涂鸦

涂鸦

作者:路乙

涂之于汗青

        几十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用古体诗书当代事,写得十分有情致,全诗的字句我忘了,只有这两句,令我过目不忘:

小儿涂壁书王八,车马争途骂瘪三。

        当代市井盛况,描述的淋漓尽致。老先生大概是上海人吧。

        除了车以外,北美洲城市里的涂鸦,应该是世界著名了。旧大陆的人对它嗤之以鼻,北美洲人自己则是爱恨交加。大都市蒙特利尔的街头,涂得十分有艺术性。蓝山小镇居然也写出气势磅礴。如果

不爱,怎么会有这么多城市涂鸦,说到可恨,更多的是乱涂乱画。还有更可恨的,就是多伦多的城管,BY LAW,谁家的墙壁谁负责,一旦被涂鸦了,限期铲除,否则,城管雇人铲除,费用房东承担,另加城管的勘察费。这样的管理,让DOWN TOWN的住户和店东叫苦不迭。

        是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和谐社会里的城管也不讲情理。

        北美人喜欢在DOWN TOWN涂壁,中国人则热衷于在名胜古迹涂鸦。在长沙的岳麓书院里,我见过的最丑陋的鸦群,书院后花园里的竹林,已经变成国人到此一游的纪念册,这也算弘扬了中国传统文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祖先都书写在竹简上,不然怎能汗牛充栋呢?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还有一个传统就是平民只能私下点灯,州官可以明火执仗。2000年时,我有幸游览过潮州韩公祠,看到很多当朝大员的题字,副总理以上级别的,装裱精良,称之为墨宝,挂在显赫位置上,供游人观赏,喧宾夺主,游人纷纷上前摄影留念,以至于忘了本来是来此朝拜韩退之的。路人乙心里忿忿然,什么墨宝,王七到此一游的涂鸦而已。这种传统继往开来,玉树地震以后,胡哥亲临现场,也许是经常在党校讲课习惯了,自然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涂了几个字,以注解党的救灾政策,曰: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这一笔涂得十分了得,八个大字闪金光,激励得地方官员十分兴奋,最后决定,救灾可以放一放,先建立一个胡哥涂鸦纪念馆。当然,这是一个被涂鸦事件,把它纳入中国马屁史,也许更合适一点。

        说得专业史,涂鸦有着让涂鸦者们极端骄傲的历史。法国的一个叫做拉斯科洞穴里,可以看见迄今为止被发现的人类最早的涂鸦,据考证距今有一万五千年以上的历史,涂鸦者是那些还赤身裸体旧石器中早期时代的古人。旧石器的含义是当时的人类还不会制作石头工具,居然已经开始涂鸦了。按现代中国大陆的主流历史观,人类和动物的区别就是在于使用工具,后来有一些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西方人,证明大猩猩也会使用工具;另外北美洲有一种海狸,居然会用石头敲碎贝壳,去吃贝肉。害的御用文人们不得不修正自己的理论:能制造工具那才是人,如此演绎的结果,只有新石器的时代古人才能算人了,旧石器时代的祖先还不是人,这条真理还是有问题,特别是无法用实践去验证。经过对涂鸦史的考证,路人乙倒是有一个歪理可以成立,即是:是否会涂鸦,才是人和动物之间的分水岭。你见过大老虎在老虎洞的洞壁上画一只肥绵羊来望梅止渴的吗?只有人类才照猫画虎,画一个纸老虎,假扮打虎的英雄。

        把涂鸦作为人之所以为人类的第一技能,那些画画的人肯定不答应,愤怒地说,路人乙亵渎艺术,这些洞穴壁画,那是艺术的起源。甚至称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穴为“史前的西斯廷教堂”,不过这种说法,肯定亵渎了上帝,并且还亵渎了米开朗基罗。什么史前艺术,涂鸦而已。

        西洋画讲究画意,中国画考究写意。画画多麻烦呀,直接写出来不就行了,所以中国人涂鸦多半是写出来的。五百年前,那猴子和如来斗法,不是也在佛祖的手指上写下到此一游的字样,猴子毕竟是猴子,同时还撒泡尿留作纪念,落得个被镇压在五行山下。又过五百年,宋公明浔阳楼酒后涂鸦,也落得个落草为寇。这些不过是说书人杜撰出来的,只能归为涂鸦野史。正史里说,与宋江同朝的皇上徽宗,用来涂鸦的一手瘦金体,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是皇上御笔怎能谓之涂鸦。中国写字写得最好的皇上,出在宋朝,于是涂鸦无罪,宋朝的文人酒喝多了,在酒楼妓馆的墙壁上涂鸦,那也是经常发生的事,甚至涂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美好总是在夕阳,话说南宋淳熙十二年(1185),临安有一个太学生俞国宝,酒后在酒肆屏风上醉笔涂鸦,以《风入松》为词牌,云:“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花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垆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髻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馀情寄、湖水湖烟。明日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碰巧被已是太上皇的高宗赵构看到,赵构看完笑着说:“此调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这大概是原话,后面由路人乙演绎:太上皇的意思是:“再携残酒”,喝剩的酒再喝,未免太寒酸了,不如改作“重扶残醉”,即是,昨天的酒还没完全醒,今天再喝一坛新酒继续醉,那才叫豪爽,全诗便一气呵成了。这学子应该是不够银两,明天让他进宫,封他一个官做,他就有钱了。孤怎能让天朝的儒子如此寒酸。俞国宝涂鸦,涂出个官做,生活在宋朝的儒生真是幸福。

        多说两句,由于岳飞的缘故,民间传说中的赵构是亡国的昏君,狭隘的大汉族主义,谬也,宋高宗中华帝国唯一的一个主动让贤的皇帝,甚至想禅让给非赵姓的贤人,那真是孔子梦想的贤明君王。如果当今的帝王,有宋高宗一半的贤明,路人乙也不至于流落北美晒太阳,佯扮牧羊的苏武。

        宋朝的儒生不只在墙上涂鸦,大儒朱文公喜欢在春秋上涂画,千年才出一个的圣人,述而不作,涂鸦的手笔十分简单,只是把圈圈画在旧书上,后人有诗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中的“圣贤书”,便是他画圈圈圈出来的。千虑一失,只因在《论语》中少画一个圈,误国千年。

        现在的国人,与时俱进,开博客上网涂鸦,成为时尚。涂得乖巧,腰缠万贯,涂得不乖,打入天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坐牢也能坐出和平奖来,只能叹世道荒唐。最近看到一则网上涂鸦,十分精彩,颇具网络特色。大概是这样:

        见过大爷手淫没?

        靠!

        打错了,重发。

        《建国大业》首映没?

        建国以后的拼音法则,奸淫了《建国大业》。话又说回来,《建国大业》也是意淫历史的结果,还不如手淫的大爷真率,只是在银幕上涂鸦而已,唯有王宝强饰演的解放军士兵甲,表演的十分到位,虽然明显地是在篡改历史,北京是和平解放的,根本不需要用手榴弹炸城墙,倒也准确地反映了历史,所谓革命嘛,就是用手榴弹炸地主大院。

        我自己涂鸦的糗事,还是在年轻读书时做的。那年头学生们流行课桌上涂鸦。不记得哪一年开始,为防止学生斜视,学校推行学生座位定期换行制度。我们教室的课桌有三行,每星期换一次,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同学,恰巧坐在我隔壁行的同一个位置上,所以我和美女会分期共用一个桌面,于是想入非非了。刚脱离封闭社会,表达爱意是我们那代学生最大的困难。我自以为有才,在桌面上写了一副对联: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今生今世共此桌。以传递爱慕之意。两个星期以后,我再回到同一个桌面,看见我写的下联,被划一个大大×,旁边用娟秀的小字改正: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并加了 一个横批:不学无术。

        之后,不到满腹经纶,再也不敢涂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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