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坡:我生命能量的源头

大梁坡:我生命能量的源头

作者:帕蒂古丽

1

        童年印象最深的是上汉语学校,老师讲《亡羊补牢》一课,我不懂 “邻居”是什么意思,举手问老师,老师很生气,以为我故意捣乱。其实我只懂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里的“邻居”。还有一次父亲指着搪瓷盆底的“大众”的“众”,问我怎么念,什么意思,我只会念,不懂意思,父亲说:“三个人就是众”。当时觉得汉字真是奇妙。

        上世纪90年代初在新疆《塔城报》发的第一首诗,就是思念大梁坡的。大梁坡从那个时候起,就是我的精神坐标上最重要的一个原点。在当时发表的散文诗和小说,写的是家族题材,我似乎那时就对家族和血统这些概念感兴趣。

        后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我,无法忍受那种生命的散失,选择独自离开新疆,这个我在上一本散文集《跟羊儿分享的秘密》中写到过。

        离乡多年之后,我从余姚回到大梁坡,那条小时候一年四季厮守的河坝挡住了我,左奔右突,我始终过不了那条河坝。那一刻隔着岁月,记忆漫上来了,眼泪漫上来了。我觉得老河坝在责怪我离开得太久,就像那时候爹爹看到我从大学回来,生怕我看见他湿了的眼眶而不敢抬眼看我一样,大梁坡的老房子也朝我生气地背过脸去。

         当我像一缕旋风,向着已经荒芜、破败的家园狂奔而去时,实际上,我感觉有一缕魂,正在奔向一个虚无的存在。那里过去曾是我的家园,那也是我用日复一日的思念,在纸上重建起来的家园。屋顶低矮的烟囱里一直飘着缕缕轻烟;妈妈的影子总是闪现在朝南的窗户上,向她的来路上张望;父亲牵着毛驴的缰绳,为陪他朝朝夕夕的牲灵饮水;弟弟妹妹们跟在他身旁撒欢……

        那个我成长的老房子,一直等到我认识到它挺立的意义,完成了对我的启示后,才慢慢地倒下去。

 

2

        我重回过去,故乡又回到了原初在我心里的模样,我觉得父亲母亲都在大梁坡上等我,我开始怀念那些逝去的日子。

        我不知道,到底是记忆回来找我了,还是我在用文字追赶记忆。很多时候,是文字让记忆复活,让怀念的生活重新回来,让那些不可再现的事物,在原来的泥土上,借由文字再现一次,借着文字,记忆里的苦涩被置换成了甜蜜。

        文字带领我回到记忆里,那些吃的喝的用的,住的房、走的路、烧的柴,乃至土地上的庄稼和植物和土地的颜色都不存在丝毫的异样,从我生下来时大梁坡的生活就是那个样子,我在外面的几十年属于别的土地上的生活都被剪掉了。我又把原来的生活,从我放下它的那时候开始,重新接上了,所有的曾经往事又回来了,这是记忆的回归。

        人类心底都有古老的家园意识,这些东西被尖锐的生存遮盖和模糊,现实的物欲消解着传统的力量,从现实中的营居,到营造精神家园,我的家园之路荒芜已久,多亏有记忆引领我深入。这样的时候我会从现在的生活中停下来回望,物质上的营居,无法弥补精神漂泊感带来的那种缺失,身体在游走,但是精神的指向却是一个维度,那就是大梁坡。大梁坡是我生命能量的源头。

        看着小时候和我一起割草放羊、赶在天黑前“担着日头回家”的弟弟,卖了爹爹的大黑驴,卖了爹爹一辈子置办的家当,自大梁坡出走后,混迹于迷乱的都市生活,成了提着皮箱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可以窥见离开农业时代的大梁坡,弟弟精神上的不安宁。我多么想重构一个家园,其实,对于家园意识,写作者能做的,也许只是一种唤醒。

 

3

        《隐秘的记忆》这本书的写作开始于2009年夏天,动笔前最清晰的感觉是,大梁坡那些活着的和殁了的人,都在向我要一个位置,我应该给这个养育我的地方一个位置。村庄里的人很渺小,他们更需要别人了解他们的生活真实的样子。这就是我当初把自己的村庄搬到纸上的原因。还有就是那里彻骨的荒凉,可以把人膨胀的欲望降到最低。这就是我身在江南美地,却每天愿意让心灵住进荒漠村庄的原因。

        回望痛楚的个人经历,是文学给了我这份勇气,让我有力量正视过去一直不敢正视的东西,是写作让我拥有了本该拥有,却一直被遮蔽的一段人生经历。那个特殊地域和特殊时期,特殊环境下,由很特别的人生体验形成的文字,都我被收割回来,颗粒归仓,我觉得这样才对得起生我养我的大梁坡,还有长眠那片土地上的亲人。

        慢慢地潜入,才发现记忆里写满了我的猜疑,我的命定……幸好有文字可以用来解读和释放。记忆寻着我血液的温度和气味找到我。我必须把自己的血液变得很粘稠,粘稠得像老河坝的水一样,才能让更多的记忆附着在我身上,像老河坝的芦苇一样茂密地生长。

        小时候经常到河坝边,扔土块惊吓那些蜥蜴,蜥蜴受到追赶怕有危险,就扔下自己的半截尾巴跑了。在不断到来的时间追逼下,我就是一只断了尾巴的蜥蜴,往事就是我弃在野地的尾巴。这样的时候我会从现在的生活中停下来回望,等待丢失的尾巴找到我,接合在我的身体上,或者重又生长出新的尾巴来。

        记忆像一条蓄谋已久的尾巴,与一个生命对峙了几十年,直到让那个生命绊倒在它面前,这才发现了记忆这根尾巴的力量。

 

5

        大梁坡是个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小村庄,属于沙湾县老沙湾镇。那里大片的沙包相连。有句话说沙湾人就是吃沙子长大的。我在描述大梁坡时,好像和这片沙漠没有关系,那是因为我们在村里的生活视野很小,不会走出周围的村子,我们的生活跟沙漠很近,但不会去冒犯它。只有少数人男人到过沙漠深处,冒着生命很危险去挖索柴。

        其实,这个沙漠一直左右和限制着大梁坡的生活。大梁坡,房子矮矮地陷进沙子里,房屋变得越来越矮,因为沙丘在升高。沙包越来越大,堆在村子周围。房屋的下半截在沙子里埋着,人的一半也在沙子里埋着。坟埋了没几年,谁也不去管,因为沙子堆积,过几年就平了。所谓梁啊、坡啊都是些包沙堆,所以叫沙湾,老沙湾盐碱也很严重,地白花花的,河坝里都是咸水,有些地方是沼泽,长满了芦苇、骆驼刺和红柳。

        东一块,西一块的耕地,要跑很远才能耕种。要生存,沙湾的地方是不错的,西瓜、水稻、棉花都很有名。地过去想有多少就有多少,只要种得过来。粮食一年一季,有的地多的人家,种一年,放荒一年,养一养土壤地气。

        在新疆你提起沙湾,人们都会说,沙湾好地方。沙湾出大盘鸡,还出作家和诗人,刘亮程、张景祥、方如果、李东海、晓云,有人说这个作家群的形成,跟沙湾出了个刘亮程很有关系。

        这些年,沙湾有几个作家走遍了南北疆。哈萨克村落、图瓦人原始村落,他们都驻扎过,冬天,沙湾的作家们可以躲在哈萨克人的雪窝子里,跟他们一起生活。有啥样的生活、啥样的人,就有啥样的文字。那些素材都是在新疆活出来的。可惜这些生活里我都不在场,我觉得自己很缺失。

 

6

        我的爹爹在大梁坡是个动物配种和植物嫁接的高手,他似乎有某种混血和变种情结。也许我这一代代表的不是变种,而是进化。可我总觉得自己18岁离开大梁坡后的生活,是对外面的各种生活的模仿。

        也许爹爹当时发现再这样坚持古旧的生活方式,我们这样的家族只能越来越边缘化。在大梁坡文化的混血是进步的唯一途径,所以爹爹让我们学汉语。而我现在努力要做的是在混血当中保持自己的特色。

        大梁坡将来的居住生活模式会被改变,农业时代的特征也会隐性化。很多人都会走我这条路,从心理上、文化上的、还有宗教习惯上。我想我们保持下来的这种特色是有意义的,积极的,这些是会对人类有贡献的生命特征,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冲击没落的文明气质。

        大梁坡的原始道德一直保护得很好,这也许那里的环境和生活状况有关。只有在大梁坡那种氛围里,才能真正认知这里人的心灵。所以有了这样一本书,带你进入一个村子,感受那里隐秘生活,让你看到这个村庄扎在泥土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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