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

作者:兴安

        突然崩裂的感觉跟着接连不断的巨响,忽上忽下,像风中的树叶。他根本判定不了这横飞的巨响来自哪里,是什么兆头。极其微弱的感觉,又像旋风里的一粒尘土,无缘无故地飘离游荡。没有任何明晰的感知,是在地狱里或是天上人间?那巨响隐隐退去,被沉沉的冥静笼罩着。

        他的记忆是伴随剧烈的震荡苏醒的。最初,那记忆就如松散凌乱的皮鞭,必须动用一双有力而灵巧的手,才能把它重新编织起来。那双手似乎出现了,记忆在慢慢聚拢,回流,整合。当他看见北斗星时,灵魂在痛哭,可是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当他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以及身体的各个部位时,对应的感觉唯有剧烈的恐惧,他已经没有了身体。长生天!这是在哪?若是地狱里,分明看见了天上的北斗星,萨满说过,地域里是看不见光亮的,难道自己是人间的孤魂野鬼?漂浮的记忆,却变得异常强烈而鲜明。同乃蛮人的战斗中,他第一个冲上山顶,砍飞了无数个脑袋,跟弟兄们俘虏了后来被大汗赏识的塔塔统阿。可下山时,从死人堆里突然跳出来一个乃蛮士兵,射断了他的一条胳膊。那个蓝眼睛,高鼻子的塔塔统阿有什么用处,他一点也不知道,但他却被赐封为巴特尔,成了他那个军团的骄傲,成了他故乡莫伦草原的骄傲。这些年,汗国的天空白云柔静,大地安详,牧人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衣食住行,可日夜思念的故乡——莫伦草原,他一次也没回去过。今年,汗国又要发生重大战事,大汗将要统帅千军万马,犹如雄鹰一样飞越高山大河,去惩罚西方那个蔑视长生天的花喇子模苏丹。他渴望战斗,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建功立业,这是每个蒙古武士一生的梦想,他怎么可能例外呢。正当他憧憬着狼烟滚滚,杀声震天的战场激动不已的时候,一声传令,他被召进万户长的大帐里。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侍卫,你该去你的莫伦草原了!万户瞪着被酒精烧红的眼睛,下达了命令。他知道,别看万户现在晕乎着,一旦冲进战场,就是豺狼虎豹,在他面前也只有瘫软的份儿。万户,求您千万别扔下我,我也要跟您万里远征。听到万户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他愣了半天,他实在不甘心,万户早就把自己当作了他的那可儿,今天是怎么了?胡闹!你不知道这是命令吗?你要抗拒长生天所赐,大汗亲自创建的《大扎撒》吗?听着,我已经任命你为百夫长,在没有敲碎摩珂末的脑袋之前,你必须守好莫伦草原!万户的声音,如雷霆在大帐中回响,作为一个蒙古武士,他明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可聪明的他,转而求其它。尊贵的万户,我以汗国巴特尔的名义,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说!万户痛快地表示。他说,他想让莫伦草原的乌日汗做自己的妻子。哈哈——你倒是有眼光,那是你们千户的女儿,花一样的乌日汗!你——?好,就这么定了!蒙古人对自己的勇士,是万般宠爱的,万户答应了他的请求。接着万户向他明示了莫伦草原对汗国的重要,并跟他亮明了底牌,如果玩忽职守,万户凯旋之后,一定砍掉他的另一条胳膊,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手握战刀。他明白其中的分量,蒙古人宁可把脑袋让马蹄踹碎,也不能忍受这等耻辱。这一下,他转忧为喜,他相信自己跟兄弟们一定能保护好莫伦草原——那美丽富饶的故乡。只有一件事,让他感到日夜不安,就是令自己梦牵魂绕的乌日汗,心里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钟情于他。他和乌日汗,是伴着莫伦草原的牛羊长大的,彼此倾慕的情景,也让神圣的长生天见证过。但别离多年,自己又丢掉了一条胳膊,他心里涌动难言的酸楚。内心里坏着喜悦和忐忑,他告别了万户的军营,踏上了回归莫伦草原的漫漫长路。

        那莫名的巨响又活了过来,感觉——这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存在方式,又像树叶似的猛烈地飘摇。对那一声声巨响,他完全陌生,就是在攻打金国的城门时,也没有这般震撼!记忆,却仍然在聚拢,回流,整合。他现在顾不上自己是人是鬼,他要赶紧抓住稍纵既逝,全靠长生天启示的记忆。花一样的乌日汗对他一往情深,不但住进了他的毡房,还带来了令他骄傲一生的陪嫁——跟随千户经历过无数次恶战,英勇无敌,一身火红的骏马。只有你,才配做这匹神驹的主人。乌日汗双目炯炯,把金色的缰绳递到他的手上。拥有了如花似玉的妻子,拥有了鏖战千里的骏马,他要保护乌日汗,他要保护莫伦草原,一腔热血翻滚激荡,他那舒展开来的抬头纹上,爬满了一个武士的幸福和自豪。一有闲暇,他就领着乌日汗同乘自己的神驹,在莫伦草原上,奔向辽远的天边。有一次,在一面舒缓的绿坡下,他们看见了一泓湖水,湖水面积不大,湛蓝如玉,那展翅嘻戏的天鹅,让人猜不透游在水里还是飞在天上,俩人被这美景惊呆了。哈森诺尔(玉湖)!乌日汗脱口而出。从此,莫伦草原的牧人,都知道了这边有一泓湖水叫哈森诺尔。这几年,乘蒙古军主力西征,南部边境的兵匪,不时骚扰莫伦草原,有时甚至成规模地进行攻击,侵犯。每次出战前,他都要千百次叮嘱乌日汗,要她保护好自己,可乌日汗每次都很镇静,说她自己就像哈森诺尔的湖水不会干涸一样,永远等着他。说得对,在莫伦草原上,他也永远相信乌日汗,永远相信由乌日汗叫出名字的哈森诺尔。

        那陌生的巨响,又渐渐隐去,除了遥远的北斗星,就是无声的漆黑。这时,他的记忆,回落到一个极其重要的切入点,一如快要跌下悬崖的人,突然发现从头顶上伸过来一双手一样,被他紧紧地抓住了。我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记忆仿佛草原上的屡屡轻烟,慢慢在向感觉回流。他和兄弟们,跟进犯草原的兵匪激战了几天几夜,兵匪鬼哭狼嚎,终于全面溃退。他奋力追击,冲上一座山坡时,被呼啸而来的飞箭射中胸口。当时,只感觉到一股咸咸的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眼前一黑,顿时摔下了马。在摔下马的瞬间,久经沙场的他,朦胧地感觉到,这一次,自己一定是被长生天召去了。从他摔下马的山坡,到莫伦草原不是十分遥远,骑马快走,不过是烧开一锅奶茶的功夫。我的乌日汗,我的神驹,我的哈森诺尔,我的故乡——那美丽富饶的莫伦草原!你们在哪里?感觉里他在急切而悲怆地呼喊,痛哭却没有泪水没有声音。连绵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在死寂的冥静里,漂游了多长时间,更不知道天上人间,今昔是何年。即使自己真的是孤魂野鬼,他也要回去,回去守护乌日汗,守护留下他和乌日汗身影的哈森诺尔,守护莫伦草原。这是万户的命令,更是自己庄严的承诺。马呢?自己的马呢?那在战场上救过自己性命的神驹,是不会离开的,一定在什么地方等候着自己。他的意念里转出了活动行走的欲望,出乎意料,感觉里自己竟然在轻轻地飘移,像落叶一样飞到了一座山坡上。在山坡上,借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一束束神秘莫测的光亮,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个活动的物体。是马!感觉本能地做出了判断,意念一动,他飘了过去。长生天,是他自己的神驹!还是那火红的身条,还是那雄赳赳的气魄。感觉里他自己在手舞足蹈,自己在泪飞如雨,自己在声声呼唤。神驹似乎也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咴咴嘶鸣,昂首扬踢,等待着主人的到来。他毫不犹豫地飞落到神驹的身上,感觉里自己却是跳上去的,动作那么娴熟,准确,沉稳。就在他被那旋转的神秘光束迷惑时,又是一声巨响,神驹长嘶,驾着他腾空而起,犹如离弦之箭,向前方猛冲过去。

        早晨的太阳,像被肮脏的抹布揉搓过,灰蒙蒙地躲在半空中。

        几个歪歪斜斜的人影,慌乱而匆忙地走进一片洼地。

        他跟自己的神驹,不知道又遭遇了什么事故,伤痕累累的记忆,这时断断续续。

        他听见一个孩子凄厉的哭泣,伴着成人吵杂的声音。

        这么好的一匹马,怎么硬是闯进了铁丝网,咳!

        昨天夜里,人都被吓蒙了,受惊的马,还顾得了什么铁丝网么!

        那开山的炮声,啥时候变哑巴?全苏木都指望着这匹马,这下别惦记了。

        他恍惚听见了这几句蒙古话,可跟莫伦草原牧人的语言,又不完全一样。记忆已经断裂,他不知道自己游荡到了什么地方。他想用意念继续活动行走,但再也办不到了。感觉逐渐在凝固,焦虑万分,却无可奈何。突然,他看见乌日汗站在哈森诺尔的湖水里,脸上挂满痛苦绝望的泪水,正无力地向他招手。周围都是巨大的沙包,凶恶地涌动着,张牙舞爪地渗进湖水里。他不能动,不能喊,什么也不能做,感觉里胸膛在爆裂。乌日汗连同湖水,在沙包的威逼下,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他的感觉也迅速消失着,记忆更像散乱的气泡,在天地间遁于无形。

        我的马,你不管我了吗?今年要赛马,我拿什么去呀?

        感觉最后的瞬间,这也是他最后听见的一声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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