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佛事

慈恩寺

作者:路乙

由于不谛人事,阿傩、伽叶刁难唐僧师徒,只传无字真经,于是悟空咆哮大雄宝殿。

        佛祖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白本者,乃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可以传之耳。”

        破四旧以后,《西游记》就成了佛学宝典,我女儿知道的和尚,唯《西游》的唐僧了,当然我也不比她好得了多少,穿越中国文化历史,佛事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一页,有趣的是南怀瑾在讲解《金刚经》究竟说什么的时候,也用了须菩提是孙悟空入道之师的故事。

        去中国旅游,一是看庙宇,二是看死人,要不然就是在庙里看死人。我带女儿去到西安,首先就去了大雁塔,慈恩寺前,看到唐僧的铜像,女儿兴奋不已,像是见到在生唐僧一样,又是双手合十行礼,又是合影留念的,只差索取签名了,不过这也难怪,慈恩寺前这片土地,毕竟是当年玄奘踏足的地方,千百年的香火缭绕,人杰则地灵。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慈恩寺恢复了其初建时的辉煌,就庙宇建筑而言,肯定超过了大唐盛世时的规模。我脑海里搜索着四十几年前“文革”期间的记忆,幼年时我曾随我父亲游览过大雁塔,在我朦胧的记忆里,当时的大雁塔周遭偏僻冷清,如今慈恩寺门前车水马龙,寺内游人如织,联想起佛典里“黄金铺地”的说法,对我女儿说:寺院的这种景象,你只有在盛世时才能看到。女儿也十分享受自己的幸运,东张西望,又是拍照又是录像,于是我们在慈恩寺里流连了很久。慈恩寺里展出了几张旧照片,分别是三十年代中期至四十年代中期慈恩寺的全景照,三、四十年代里,慈恩寺凋敝残旧,大雁塔摇摇欲倒。看罢几张照片,我暗自洋洋得意,旧照片印证了我的“盛世”说法。

        “庙里看死人”的说法实在是太刻薄,现在的中国昌明,庙里的和尚也很多,所以游览庙宇,自然也能看到很多和尚,未必尽是故去唐僧。慈恩寺里有几个和尚在走来走去,看上去很悠闲,不小心偷听到几个和尚在聊闲天,一个和尚说,他的外甥今年考上了某某工业大学,其它听着的和尚纷纷啧啧称羡。听到这里,我心里暗笑,看来这几个和尚尘缘未了,功名的事还记挂在心。高考发榜的日子一定是盛夏,那天西安出奇的热,又看到一个胖和尚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满身油烟状,看上去像个烧火的头陀,看他敞怀挽袖,不掩饰胸腹赘肉,形容猥亵。那和尚倒也从容自若,左手托着一个茶壶,腋下还夹着一个小凳,右手攥着卷成筒状的经书,经书边角沾有乌黑的油渍,被那僧人握住,像是一节烧火棍。和尚目中无人地径自向花园里的树阴下走去,慈恩寺历史悠久,百年大树还是有几棵,多几个和尚也能庇荫。那僧人手里握的经书,沾满黑油渍,念他也许是一个烧火的头陀,出身微卑,也就原谅他没有沐浴焚香,再者,经书沾满油渍,想必那头陀是念得烂熟了,也就不计较他为僧的容貌不端,不禁随从那和尚走到树阴下,只见那和尚来到一个石几旁,放下经书,摆好小凳,倚在石几上,喝起茶来,虽然眉头未展,倒也悠然自得。本来卷起的经书,现在平躺在石几上,原来是本《药师经》,烧火的丑头陀,熟稔《药师经》,恰是契机,我正盘算着是否该上前请教一二,犹豫之间,一阵清风吹来,风翻动了佛经,翻过的几页让我窥得一些奥妙,这本经书封面沾满陈年油渍,但是里面的书页雪白崭新,未有被人读过的痕迹,度那和尚,常常握着经书,庇荫在这千年老树下撞钟,虽说汉地禅机,也可以假风诵经,但六祖禅风不该吹到慈恩寺前,我们原来也是来膜拜玄奘的,也就打消了向那和尚问道的念头,还是认真陪我女儿旅游吧。

        盛世的佛事未必是佛事的盛世,黄金铺地,铺不好就会铜臭熏衣。慈恩寺里,想那几幅慈恩寺的旧照片,是一种我们熟悉的“忆苦思甜”的宣传,它弘扬的不是佛法,而是赞美当今的盛世。

 

法门寺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

        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
如来。”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
相观如来。”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金刚经

        选择去法门寺是因为考古的兴趣,我带女儿去西安旅游,指定去的地方只有两个,一是兵马俑,另一个就是法门寺。西安原是十三朝古都,千年圣地比比皆是,首选这两个地方,一定是有充足的理由。选择了兵马俑,不足为奇,被誉为世界之第八大奇观,应该是名副其实。选择法门寺是出自于我臆造的发古幽思,我原想扶风县在现在的中国应该是穷乡僻壤,加之三秦之地素有民风淳朴的美誉,这样我带着我女儿,经长途跋涉,在法门寺前的乡间集镇徜徉,然后踏入一个个简朴的千年古刹,会有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此时我指着庙里供奉的一块指骨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如来佛祖真身舍利。我想我女儿一定会为之震惊,从而诱发她对佛学的兴趣,同时也会是人生难得的经历。

        游法门寺惊醒了我怀古幽梦,我们所谓穿越时空之旅,正值中华盛世,扶风县虽然还是遥远偏僻,但奢华之风也盛行不怠,车入扶风境内,你能看到的景致井然有序,不似穷困的光景,待车到法门寺文化旅游景区的门口,看到突兀而起的一大群奇怪的建筑物时,我才明白刚才我们一路走过的康庄大道,只是扶风县的面子工程,只要细心人透过面子往里看一眼,扶风县依旧贫困不堪,只是民风也不再淳朴了,可见当地政府的用心良苦。

        膜拜佛骨的事就不要在提了,在像“城管”般的保安人员驱赶下,游客们挤在一起,穿过一条生硬隔离出来的狭窄过道,仰望几眼三十米开外高高在上的一个琉璃瓶,算是见过佛骨了。本来我对膜拜佛骨的事情也不十分认真,从考古学的角度上说,我还怀疑这颗舍利是否是真的佛祖亲生,从佛事的角度去想,唐朝的几个皇帝都认定这是一个佛祖真身舍利,那就是真的了。虽然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那次所谓考古发现,还存在着一些争议,这颗舍利是不是唐朝时皇帝们膜拜过的舍利,也还是个疑问,不过是不是真的,那只是考古学的问题。就佛事而言,佛祖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现在这颗传说中的佛祖真身舍利,被扶风地方政府绑架了,要挟全中国的善男善女,高高地悬挂在法门寺文化旅游景区恢宏的庙堂里,以扶风县人民的名义,牟取现世福祉,是不是佛祖真身舍利也不重要了。

         从探究乡间古刹的希望,变成游玩不伦不类的人造景观,我的失望是可想而知,如同许多和我一样旅游者回来都说,法门寺一游,绝对是买椟还珠,好在我女儿并不介意,当我说出我的抱怨时,女儿却说她更喜欢这个景区而不是隔壁那间小庙。于是椟和珠各归其所,也不是一桩吃亏的买卖。

        中华文化之博大精深,一椟一珠都非同小可,虽然我女儿只得一椟,也能欣喜若狂,法门寺一游,即便未如我愿,也会给她人生经历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但我欲得其珠,还需要继续进行我的文化穿越。法门寺的再度辉煌,见证了当今的中华之盛世,历数千年以前,法门寺曾见证过大唐帝国奢华的盛世,当然也见证过大唐帝国奢华地衰败。如今的法门寺的盛况,未必是佛事的盛世,所谓的“盛”,也只是做大泥胎,多涂金粉而已,再大的泥菩萨也只是个泥菩萨,搞不好劳民伤财,盛极则转衰。佛之大乘教义,隋、唐之世,盛极一时,“而盛极之后,衰象亦见”(钱穆语)。中国从来不是以佛教立国而政教合一的国家,佛事的兴衰是随帝国政务需求而起伏,唐时既有“武周”兴佛,也有“武宗”灭佛。有趣的是,大唐期间,民间佛事,曾为逃避赋役的产业,使得佛事一时在民间兴起。这里有一个小故事,可窥其斑,《唐会要》上说:“(唐玄宗)开元二年,中书令姚崇奏言:‘自神龙以来,主公及外戚,皆奏请度人,亦出私财造寺者。每一出敕,则因为奸滥,富户强丁,皆经营避役,远近充满,污损精蓝。’上乃令有司精加诠择,天下僧尼伪滥还俗者三万余人。”其实这种皇帝偏爱佛事,于是世俗便有为官为富借机大肆敛财,而为贫为民因之逃避赋役之事,在唐宋时期,屡见不鲜。这种佛事,用钱穆先生的话去形容,就是“面目犹是,精神已非”。我想,现在的法门寺文化旅游景区也是如出一辙吧。

 

        佛事讲究敬重“三宝”,就一寺而言,佛、法、僧三宝得其一圣已是幸事。相传法门寺历有三位高僧焚身献佛。第一位是唐代的惠恭大师,第二位是金代法爽和尚,第三位便是“文革”时的良卿法师。前两位是传说中的事迹,精诚所至,以身供佛。时至今日,值得一书的是良卿法师。“文革”期间,良卿法师面对红卫兵小将们的拆庙毁佛的革命行动,举火自焚以捍卫佛法,此举惊走了革命者,为此良卿法师足以列入《续续高僧传》。就现代的法门寺而言,有良卿法师这一僧宝在,佛骨也就无足轻重了。

        扶风县大张旗鼓的兴佛,未必真是佛事的兴盛。不过佛祖依旧慈眉善目,不会因真身舍利被劫而恼怒,效尤者有良卿法师,烈火焚身时,依旧慈眉善目,为此,法门寺依旧会香火不会断,只是法门寺文化景区里的香柱,小的像是扶风民间食肆里制作凉皮用的擀面杖,大的犹如凤翔府衙大堂中恐吓百姓使的杀威棒,门槛之高,寻常善男善女怎能供得起香油钱?

        有人问龙牙禅师:“古人得到个什么,就休去了呢?”龙牙回道:“好比一个小偷进了一间空屋。”

        《笑禅录》云:有个小偷晚上钻进一户穷人家,结果没有东西可拿,正开门准备出去。这时睡在床上的穷人叫起来了:“喂!那个家伙,给我关上门再走。”小偷说:“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懒,难怪你家里一点东西都没有。”穷人说:“难道要我辛辛苦苦,赚来让你偷吗?”

        颂曰:本来无一物,何事惹贼入。纵使多珍宝,劫去还空室。

 

甑山庵

        我祖父的遗墨里有一段这样的文字,记载了其父(即我曾祖父)一段往迹,云:

        民(国)十七(年),国民党江左军,属桂系,奉蒋令围攻江右军。陈潜部第七军驻当(涂)(县),藏汉(镇)一营部设在我家。先严(祖父对曾祖的讳称)厌其喧嚣,乃暂憩于甑山禅林,僧以纸索书,为题四绝云:

水旱刀兵接踵来,哀鸿遍野满地哀,

但求大士杨枝露,洒得人间笑口开。

树犹如此我何堪,讲席当年傍佛龛,

天若有情容我老,残生愿托古禅庵。

抢捋谋求不忍闻,谋生无所耳边惊,

风声鹤唳难安枕,晨钟苍然吼长鲸。

        (回忆之录,恐有不妥,容得再忆。)

         应该还有一阕,只是祖父最终想不起来了,于是就永久地遗失了。祖父临终前,病榻之上,潦草地留下一些文字,也算给我们留下一点几代书香遗产。我从祖父的遗墨中,寻得一些关于旧时甑山庵的记忆,多少可以看出甑山庵前世的轮廓,又云:

        甑山庵位于藏汉西北,甑山南麓,系先曾祖辈所扩建,殿宇约三、四十间,小巧精致,别具一格。其大殿有海岛三座,文殊、普贤、观音在座,后为《封神榜》戏剧人物,形象栩栩如生,与本县境各寺院相比,实为魁首。惜乎!在“文革”口乱中,付之一毁,以至瓦砾无存,实该叹息。酒酣茶热,回忆门联词而书之,以资纪念。以甑山要从热闹丛中寻出清凉世界,口口为屋顶间拱口起来影里做些修省功夫。

无事过汐桥洗砵归来去拂袖

有缘来相会谈经时凄雨飞花

        关圣帝君联:

二心臣子愧

同胞兄弟羞

        火神联:

五行德居水次

二府功在金先

        大门联:

大千世界

不二法门

        送子观音联:

念你一世诚心送个孩儿给你

顾他三生有幸积些阴鸷于他

        韦濩神联:

七世真童子

三州护法神

        观音殿联:

说什么过去未来且领略这经案灯红香炉烟碧

休道是超凡入圣先享受那纱窗月皎罗壁风清

        地藏殿联: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今生口口来生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活时容易死时难

                                                                                                 ——于花朝日酒中忆起

        祖父是个旧式书生,常自嘲自己只读了几年私塾,不敢妄谈经籍。从以上祖父对甑山庵的文字记忆来看,祖父只着墨于小山寺的文化风采。现在我们从这个乡村小寺庙的当年的部分楹联,却还能看出“文革”前江南小乡村的文化底蕴。

        我父亲幼时在乡里有一个诨名叫“十三太保”,据说是甑山庵里的僧人赠送的。我父亲出生于四九年以前,多少庇荫过我祖上世代乡里名门的福祉。我祖母是一个典型的乡下不识字家庭主妇,祖母更相信和尚庙里僧人的话,所以我祖母一辈子都“太保、太保”地称呼我父亲,而且这个称呼只有她一个人在用。我曾经问过我父亲,关于这个“十三太保”的寓意,父亲也说不出所以然,也就作罢了。父亲读书时,已是四九年以后的事情了,父亲读的是新学堂,所以对旧式的文化不甚了了。父亲说起甑山庵,更多的是流传在乡里的民间传说,如父亲说甑山庵有九百九十间半房,去形容甑山庵的规模宏大。其实甑山庵不过是一个乡里地方小庙,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规模,父亲的对甑山庵的描述,表现了我们故里乡间的不良风气——男人们喜欢夸夸其谈。

        犹如我祖父的记录,旧的甑山庵毁于“文革”期间,甑山及甑山庵所在的山谷一带,成为了公社的林场。八十年代初,我还在大学读书,暑假里回乡探旧,有幸探访过重开炉灶的甑山庵。故事原来是这样:“文革”时庙宇被捣毁,庙内的僧侣被遣散,还俗的还俗,故去的故去,唯有一个法名叫复慧的和尚还在坚守着,一九七一年,复慧和尚因为坚持吃斋念佛,被判为宣传封建迷信,投入监狱,直到一九八二年才被释放,获释的复慧和尚回到了乡里,继续弘扬佛法,乡亲念其心诚,于是集起一些善款,在原甑山庵旧址上,修建了三排小草屋,算是重新燃起甑山庵的香火。我八三年夏天去到甑山庵时,小庙开张不久,小小的殿堂里只有一座不大的观音偶像,文殊和普贤二菩萨,只得一个牌位供四众膜拜。复慧和尚将这个小庙打理得很好,虽然基础建设十分简陋,但可以看出这僧人持之有序,山门前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山塘,池子里种有睡莲,夏日里也花开几朵,庙宇范围内,清净整洁,灵草丛生,还真给人一种“禅房花木深”的感觉。八十年代初,佛教典籍还未复兴,复慧和尚便凭记忆抄录许多经文和偈语,贴在四壁上,供善男善女背念。说起来也好笑,我当时的感觉那一条一条的,写在黄纸上偈语,像是“解放”前期的反动标语;而那大段大段的,写在白纸上的经文,像是“文革”时段的大字报。复慧和尚和我祖父是同代人,在原甑山庵做小师傅时,见过我曾祖父,当得知我是“老先生”的后人时(“老先生”是旧时故里同乡对我曾祖父的尊称),看了我许久后说我很像“老先生”,后来,当得知我正在上海读大学时,这曾经沧桑的老和尚,也为这今生前世的相会而动容。接下来自然是那僧人捧出庙里唯有的粗陋的山茶,与我一同坐在庙门前,忘乎所以地论起道来。

        说是“论道”,那是我托大了,我七十年代初开始读小学,正值中华文明史上一大文化浩劫之中,八十年代初所谓上大学,文化上不过是吃一些残羹剩饭,把西方趸来的一些隔夜糟粕作为精神食粮,实质上是发育不良。那时我只是感慨于复慧和尚遭遇的苦难,钦佩他为僧的执着,实际上我当时根本看不懂他抄录的那些经文,便想讨教一二。那天,复慧和尚认真地给我讲解了“三界”的含义,说起来也好笑,大概是复慧和尚在狱中也受过马列主义教育,他把“欲界”归类于“唯物”的,“色界”归为“唯心”的,这样一说,我尚可听得一知半解,至于说到“无色界”的空灵,我便如堕云雾,不知南北东西了。即便如此,复慧和尚依旧视我似“老先生”再世,分别时眼里噙着泪花,现在想起来竟觉得十分惭愧。后来我在大学读书期间,与复慧和尚一直有些书信交往,主要是我试图向他请教一些佛理,但我佛缘未结,悟性太差,也就谈不上什么“论道”了。复慧和尚也曾试图劝喻我剃度为僧,应该是我六根未了,也就没有踏入空门,大学毕业后,真正地迈进红尘,便与复慧和尚失去了联络。

        几年前,我们移民前夕,我曾携妻子再次造访甑山庵。后来的中国盛世,我们故里的人们也都富裕起来了,甑山庵也不同从前,善款多了,佛殿修建得恢宏高大,居然是雕梁画栋琉璃瓦,山门前的小山塘,被挖成一个大池子,还修建了一个很大的水榭亭,压在大半个水池上。甑山原本是江南一个清秀的小山,现在的甑山庵,建筑物规模太过粗大,看上去这个小山根本承不起这所大庙。我们去的那天,未逢时节,庵里清清静静,别无其它香客,连和尚也看不见。我们在寺院里转了一圈,在一个侧门里看见一个老和尚在那里刮脸剃头。那老和尚问明我们是来敬香的,于是吆喝了一声,一个小和尚跑了出来,小和尚打开佛殿大门,带领着我们去礼佛,不知是什么礼数,我们随着他东南西北地乱拜一气,算是烧完高香了。礼节完毕后,小和尚见我们是外乡人,便打听我们的来历,我报出我的房门和辈份,小和尚很惊讶,还说:

        “原来你也是本家,你比我高两辈,我还要叫你爷爷。”

        说罢,小和尚兴致勃勃地带着我们去看一块石碑,说是祖宗留下来的文字。在主佛殿的墙基里,镶嵌了一块石碑,该石碑成于四十年代,上刻有我曾祖父起草的一篇安民告示,碑文上记载了四十年代时,由于日本人入侵,国民政府撤出江南,远离城市的乡间,便处于管理真空状态,于是匪患四起,夜袭集镇,烧杀淫掠,我曾祖父召集各路乡绅,出面维持社会次序,抑制匪患,保得一方平安。噢,原来如此,后来的甑山庵几乎变成了我们家的宗祠了,佛事变成我们家族的俗事,我想我曾祖父也未必喜欢甑山庵的这个结局吧。

        “那么,复慧和尚现在如何了?”我问小和尚。

        小和尚起初一愣,像是不知道我问的是谁,后来又像是醒悟过来说:“你说的是祖爷爷呀,他老人家早就过世了。”

        故人已经西辞,甑山庵旧时风采已然不再,现在这个乡下小庙,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值得一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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