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席勒,想起一些西风瘦马

想起席勒,想起一些西风瘦马

作者:陆璃

        部落在城市迁徙。某一个角落、某一个人和某一段时光重逢时,离散发生在等待之中。

·                                                                                                                ——题记

1

        弄堂里的规矩,人活着不可以不奔忙劳碌,比如上班,上学,买菜。华东在家吃早饭,吃着吃着,窗外的路灯熄了。千禧年的冬天,他有了大段的时间在白天里晃来晃去。

        华东在一沓旧书里翻到埃贡席勒的画册。画册是香港版本,华东付钱时,阿荞把画册接过去翻了翻。封面掉了下来,几张内页也掉了出来。华东说,不要紧的,这书的纸张好,拿回去后用胶带纸粘一粘就好了。阿荞想起从前的一个冬天,家里吃饭桌子上的玻璃裂了一条缝。阿荞爹三天两头讲,解放前,家里每天到吃饭辰光从灶披间到客堂间到天井,大人小孩窜进窜出像调龙灯。后来一抄家,人都跑光了。楼上楼下的红木家具也三弄四弄都弄光了,只剩下这只吃饭台子和一张宁波床。阿荞娘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家已经住亭子间了好伐,解放前的事,多讲就不要讲了,好伐?

        就在玻璃裂开的这年,阿荞爹妈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有两百多块钱,在攒钱买三千多块钱的东芝录像机。玻璃暂时不换了,裂缝上贴了胶带纸。春节,有客人来,坐着喝茶,吃桂圆水潽蛋,碗放在桌上,蜿蜒的胶带纸像一段河流穿过杯垫。

        华东掏空口袋付了几百元的书价,最后十块钱是拿一元硬币凑的。阿荞说,记得小学里有篇课文,梁生宝买稻种。华东笑她,怎么尽是记得老早以前的课文。

        阿荞的小爷叔在日本做黑工,照片寄回来,阿荞娘讲,看来钞票不是好赚的,人瘦的像只猢狲精。 元旦,小爷叔在电话里讲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了,不过有时候又觉得好像可以再捱一捱。他老婆让他等到实在做不动的时候就收拾细软回上海。

        阿荞爹想托弟弟买一只照相机带回来。阿荞娘问,录像机拿什么钱买?他讲道理给她听:买照相机也是‘撑家当’。录像机买来还要借录像带,借来的录像带假使不清爽,录像机的磁头一旦碰龌蹉,揩也揩勿好,侬讲烦伐。不如买照相机,出去白相时,拍出来的照片比海鸥牌拍出的勿晓得要挺括多少。阿荞娘说,那看起来还是买相机好。他们商量买只好的,覅为了省三钿两钿,弄了吃弗落去。这在当年叫做:一步到位。

        礼拜天,阿荞跟着姆妈去菜场买菜。在鱼腥气和生腥气的菜场里兜兜转转,讨价还价,看称较称,沦落往返在嘈杂的人声里。娘说,这就是过日子呀,不节省钱从哪里来。上午的阳光铺陈开来,阿荞眯起眼睛,看到云彩明媚。

 

2

        阿荞很会讨好家里的人。读小学时,家里的亭子间太挤,阿荞娘让阿荞去外婆家住。外婆家是新式里弄房子。阿荞和表哥睡二楼带阳台的房间的上下铺。小学五年级的暑假过了一半,她的大姨妈来了,她瞒了半天,到晚上跟舅妈说,裤子上出血了。舅妈把自己的姨妈巾给了阿荞几个。

         家里有个阁楼,对着晒台。阁楼里放着一些箱笼,一部上海牌缝纫机。暑假后,老虎窗漆了新的油漆,换去了生锈的插销。箱笼叠了起来,腾出的地方放了床和一个柜子。太阳从晒台上照进来,照亮了一半的地板。阿荞搬进阁楼住。靠床的板壁上贴满了过期的《大众电影》的封面和彩页,她睡不着时,看着演员们的浓眉大眼。

        五月晒霉。夏还清淡的。樟木箱一打开,封存四季的樟木香氛弥散在这个季节的慵懒和繁琐里。一只成色黯淡的水钻别针和一盒褪色的胭脂夹在几块布料里,在晒梅时敨落出来。阿荞喜欢的不得了,拿到学校里卖样,还踮起脚装作穿了高跟鞋走路的样子。班主任看到了,在自修课上说,阿荞变得她不认得了,要叫家长到学校来。阿荞吓的要死。她的同桌说,不用害怕,等一下老师一转身,就忘记了。阿荞问,真的吗?

        阿荞的同桌是知青的孩子,是借读生。他不会说上海话,和祖母住在一起。他说他的祖母是这个学校最早的老师。有同学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不认识。大家就说他撒谎。班会课上,全班为植树节一人交五角钱,他交了一斤粮票,他说,粮票可以换鸡蛋,所以也是钱。班主任撕了粮票扔进了纸篓。放学后她喊住他,和他一起走回去,一路上她又问了他好多次,老师真的会忘记叫家长到学校来的这件事,对吗。

        回家的路上,人们南来北往。在熟悉的街上,熟悉的夕阳让阿荞心里渐渐有了暖意。她对他说,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他也指着航模店的橱窗对阿荞讲,他的妈妈在暑假会来,会给他买那个最大的航模。六年级的暑假过去了,他送给她一个拼好的船,不是橱窗里最大的那一个。他说,留做纪念吧,他要回武汉去,回那里读中学。阿荞说,以后你还会回上海的呀,我们还会见面的呀。他说,可能不会了。

         一年后,几年后,很多年后,下雨天,阿荞会打开窗,看着对面的屋檐滴下成串的水帘。她好似看到雨水漫起来,好似看到那艘船出现在屋檐上。

 

3

        阿荞和华东在一条弄堂里长大。  弄堂里有一大群男孩和阿荞、小申这两个女孩子。一天,一个年龄大一些的说,带大家去看黄浦江,这个大一些的就是华东。两个小姑娘哇哇喳喳的跟着出了弄堂。走了很远的路,梧桐树,烟纸店,临街房子的老虎窗,条条街道都亲切。小申一路上开心的不得了,连上的落叶都要捡一张,然后又捡一张,说这张更好看。

        那条河不是黄埔江,只是一条穿过市区的河浜。有小船开过,河水泛开一道昏暗。阿荞想快点回转去,又不认得回去的的路。男孩子们往水里扔了一阵子石子,等到河面停下涟漪,他们说,走了,回去吃饭了。

        阿荞后悔跟着出来。她说国庆节在外滩看到的黄浦江不是这样的。她生华东的气,她说,外婆说过,你们这些男小鬼都是野小鬼。 阿荞的外婆讲过马路上有人贩子,不许阿荞自己出弄堂。回到家,阿荞被外婆训了几句,隔壁的小申吃了一顿‘竹笋拷肉’。小申的娘去插队时死活不肯去离家近的崇明岛,非要去云南。到了云南又喊天天不应,然后嫁给了乡下人,生下小申抱回上海,包小申的毛巾毯还是下乡时从家里带去的。都是住在外婆家,落英伶俐,小申木讷。落英记仇,小申还是木纳。

         阿荞上中学后,外婆踏缝纫时看不清穿线,开始她会叫阿荞帮忙穿,后来她对阿荞说,以后,你只能让你爹妈给你买新衣裳穿了。弄堂里的男小鬼堆里华东最早上学,读高中后,大家很少在弄堂里看到他。他家的大猫生了一窝小猫,他抱了一只来问她要不要养。她看着他,她说,我外婆老了,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华东说,不要伤心,人都要老,我外婆几年前就躺在床上不能动了,现在照样能吃能喝的,人就是老了也还是可以撑很久的,不容易死的。阿荞问,真的吗?

        阿荞养了华东的猫。夏天,猫跑出去后走丢了。阿荞问,阿咪会不会就这样做了野猫,做了野猫,会不会挨饿?华东说,不会,阿咪是跟浩南哥捞世界去了。 过年时,猫还是没有回来。落冰屑的日子,阿荞跑到华东家问,阿咪会不会冻死。华东说,不会,猫比人聪明。华东送给她一卷挂历。挂历有六张,第一张是黎燕珊小姐,最后一张是郑裕玲小姐。阿荞一张张的翻,惊为天人。她想起外婆看不清穿线,想起走丢的猫,还想起一些其他的伤心的事,她想找到一个地方,像挂历上那样美艳,那样富足,那样喜气洋洋,没有慌张,没有离散。

 

4

         八十年代末,华东考上大学。华东娘说,十年寒窗,鲤鱼只要跳过龙门,就可以过上神仙阿爸一样的日子。九十年代初,华东分派到职大做老师。日落时分,华东去进修班加班赚外快,十块钱一节课。‘扒分’是一个新的单词,随风入夜,在市井里铺天盖地。下班后,去车棚拿自行车,遇到老校工问:华老师去扒分?华东说:嗯,去扒分。

        窗外的梧桐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华东。他和阿荞一起吃中饭,一起去书店,一起去苏杭看小桥流水。阿荞说起小时候去看河浜的事。华东说,那时靠两只脚走,只好看河浜。下趟,坐飞机去看塞纳河。他们一脚踏进了时听燕语透帘栊的季节,即使在雨天,阿荞看到的雨丝也透出太阳的万丈光芒。

        阿荞去杂志社做实习生。上班时,一扇高大的窗,窗外树叶摇曳,她可以看很久,分散了她的一些时间。写字桌有一米多宽。其他的实习生拿一张纸一只信筏,都知道站起来绕过桌角。唯有她,踮起脚拿一把尺去勾。

        中午,她一个人去街边吃饭,每天都吃番茄炒蛋。她觉得十块钱的菜里,还是番茄炒蛋最配她的胃口。店外是梧桐,冬天很深时,依然可以看到地上有树叶。最晚的凋零以及最早的萌芽,是几天之隔。

        她想多贴补家里的饭钱,想给外婆一些零花钱,给外公买午睡后吃的点心,还想自己攒些钱。可是到手的工资听起来不算少,花起来转眼不见,想做的事都做不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阿荞眯起眼睛看不到云彩。从阿荞生下来的那天起,上海人和上海一起看上海滩,一起撑家当,如张爱玲说的一样,现代的东西纵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们的,于我们亲。

         天际陌生。进修班关门打烊,华东的扒分的宽舒日子走到了头。、

 

5

        动迁开始。阿荞和华东去了城市的一北一西。他们约定星期天在人民广场相见。阿荞说,外地人讲起上海,讲来讲去侪是外滩还有人民广场,我们也沦落至此了。华东说,外地人讲起上海,讲来讲去的还有十六浦和新客站的好吗。

        阿荞下车时,看到华东站在站牌下等她。他怕阿荞看不到他,还向她招了招手。人群中,他们牵着手沿着大路走,走半天想不出要去哪里。阿荞说,塞纳河不知道在哪里,小河浜也不见了。

        晚上,华东陪伴阿荞在终点站乘上回家的那趟车,在车厢里再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等到驾驶员上车后他下车去另一个车站。夜凉如水,他的背影单薄。

        华东娘说,要么,就早点结婚吧,家里正好是新装修不久的房子。阿荞对华东说,本来过得好好的,忽然就动迁了,忽然钱也赚不到了。做什么事都要眼快手快,像逃难,又像强盗抢。闷都闷死了,不愿意结婚,也不愿意去美食总汇和大刀阔斧的人们抢位子吃生煎。

         小时候的夏天,华东娘每天上班前数出八分钱给华东吃雪糕,华东从前弄堂跑到后弄堂叫来阿荞,一道去星火日夜商店,八分钱可以买两根棒冰。但是,到了店里,还是给她买了一根雪糕。到了秋天走漏了风声,华东娘问华东这样讨好阿荞是怎么想出来的。华东说,因为阿荞长得好看的呀。

        阿荞说不出一刀两断的话。阿荞要去北欧读硕士。华东去机场送阿荞。送给她一件穿到脚踝的羽绒大衣。阿荞说拿不了了。华东说,那就穿在身上,北欧冷。她听话的穿上后,说,有镜子照一下就好了,华东说,不用照,你穿什么侪漂亮。阿荞问,真的吗?

 

6

        大年初一,阿姆斯特丹下了一场雪。屋里有暖气,窗外对过人家红色屋顶上白雪皑皑。租屋里新搬来一个福州女孩子。她洒了一些土在床边。她对阿荞说,这是家里院子里的土,家乡的老人们出远门谋生都会这样做,这样不会思乡,不会水土不服。

        阿荞问院子里还有什么。阿月说,有荔枝树呀。阿荞说,夏天,上海也有荔枝卖,但是好贵。

        阿月拿出几个桂圆给落英。她说,家里荔枝熟时,就爬到树上,一边摘一边吃。荔枝水滴到地上,过路的蚂蚁都粘住了。

        公用厨房的冰箱永远满满腾腾,冰箱门只能先开一条缝,看好什么要掉出来,先拿手挡住。昨天,阿荞去唐人街看招工广告。回来时,买了一盒速冻春卷。春卷悬在窗外。她记得上海过年,有些鸡鸭鱼肉也是晾在晒台上。落英打开窗,拿进春卷,放在电饭煲里氽。阿月又倒了一些桂圆在桌上。

        阿荞穿着睡衣坐在窗前。这里的冬天安静,天空晴朗,暖气片也好过上海家里的空调和取暖器。对面的阳台还摆着几盆过冬的花。学生签证还有一年到期。这一年里要么通过考试继续往上读,要么有公司聘用,要么嫁人,要么假结婚,要么假报政治难民。

        从家里带出来的美金,昨天又换掉一些,还剩几张,压在箱底。出门时,外公送她上车,外婆在她手里塞了个信封,她推辞,外婆说,到了外面立要立钿,坐要坐钿,带在身边,宁可不用也好。

        几天后,阿月去北部投靠远亲。阿月说,她先去亲戚家的餐馆做做看,如果,阿荞通不过考试,就去北部找她。阿荞送她去车站。车开时,她孤独的哭了出来。

 

7

        大年初二,阿荞电话回家。阿荞娘说,华东结婚了。阿荞说她会买瓶迪奥的香水,托人带给华东嫂。阿荞娘说,侬钞票多啊?侬自己不舍得用,不舍得买给姆妈用,却舍得送给华东老婆。阿荞说,我是要她知道,华东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现在在国外呢,我要她不敢待华东不好。阿荞娘说,人家是夫妻淘里,要好勿要好和侬搭啥界?

         复活节时,阿荞通过考试。她在河边坐了一天,黄昏的日光如同糖罐里最后的一把糖,哗一下,倾倒出来。河面上一群鸭子游过。一头一尾是鸭爸鸭妈,之间是一串小绒鸭。

         吊桥起起落落了几次。阿荞想起华东说过的去看塞纳河的事。现在他结婚了,她也通过考试,以后会找个男同学一起搭伴过半工半读的日子。阿荞打电话给华东。那个电话号码曾经一天打好几次。直到现在,她都还可以背出来。她听着手机里的铃声,第一声心里翻江倒海,第二声心里平波如镜。华东接了,听了半天说,哎呀是侬啊阿荞,哎呀我刚刚听出来是侬的声音。我刚巧在给女儿换尿布。阿荞说,那你忙,我过一会再打来,他说,好。

        阿荞在火车站买了去北部的车票,去看阿月。车站外一直沿着河走可以走到码头,有海鸥在飞翔。河道穿过繁华,渐渐疏朗。几个酒保在收叠露天的藤椅。超市的霓虹在暮色里自管自的散开。

        隔一段路,几张和襄阳公 园里的长椅一式一样的长椅背靠着一家书店的墙。

        阿荞出来好几年了,她想起了埃贡席勒,想起一些西风瘦马。想起了上海的夜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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