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书 (二)

                        草木有本心 渐行渐远后 往返亦不可得。。

                                                                                                                   ——题记 

 

        白果穿过弄堂要去荷兰。兔子问白果,出了schiphol机场,到东到西侪是人家的地方,道且悠长,可晓得往哪个方向去?
        白果答道,箱底里压了一千美金,在人家的地方,东南西北弗知去路,买张机票回上海也是退路。 
        兔子讲,最好弗回来。
        白果答,好,弗回来。 

        恰同学少年时,白果绕不开兔子。她们同年夏天生,同是机器制造厂的职工子弟,高考后一道去了纺院。纺院在市区,可以走读,她们寻到一个在学校+夜自修的借口不回家,家里人说,要学习总归是好的,给她们付了住读的钱。 

        兔子睡上铺,白果睡下铺,兔子长桩借着月光在半夜三更吃饼干,吃好后轻手轻脚的拍掉床单上的饼干屑,她以为白果不知道,等到毕业前同学们互赠礼物,白果送给兔子一卷奥利奥,说道,吃了你四年的饼干屑,还卷饼干给你。 

        她们家境亦相仿,从家里拿到的生活费也差不多,中饭在食堂一人买两个菜,合在一起吃。 +大二,兔子过了英语四级,从此不再用功上课,活跃了一段时间,+到校园之声做播音。学姐一直用going home 做开场曲,兔子换成了小刚的《黄昏》 。夏天,白果在华师大的门外淘到一张Secret garden的盗版碟,兔子听到nocturne惊为天籁,《黄昏》又靠边站了。
        四季的落日下,天天有白果坐在板报前的花坛上等兔子下楼,然后一起出校门,去马路对面的超市买些零碎东西,再一人买2只葱油饼当夜饭。从黄昏到路灯亮的那段时间里路边摊的生意特别好,煎葱油饼的老爷爷腾不出手来找零钱,吃的卖的尽是人间烟火。。 

        虹桥机场的天空, 雁行断续。万丈阳光斜刺刺的穿透过一整面的玻璃墙,白果转身去找走散的兔子,不远处的兔子拉着另一个行李箱正在穿过人群,染过的头发在光芒下闪耀出明媚的亮光。白果低头看自己,新裙子新鞋亦笼络在光波下。
        check-in counter一路铺开,兔子和白果在荷航的据台前排队。白果弯腰整理捆行李箱的带子,粉嘟嘟的脸上出了些油+,兔子站在一边,+笑着问白果这次怎么会胆子这样大,一走就是十万八千里。白果看着兔子抿嘴笑了笑,又微微颦眉低头不语。 兔子从口袋里摸出2颗德芙巧克力糖,给了白果一颗。 
        白果吃了糖小声的说,电视台新闻里弗是讲了么,上海弗是上海人的上海,是全国的上海。+我读书一般般,抢+又抢弗过大多数人,再弗走,将来我的小囡就只好生在沪太路的动迁小区。等到我的小囡长大,万一再碰着一趟动迁,我小囡的小囡搞弗好就要生到青浦去了。
        就算是生在青浦么,也是上海户口呀,还有一只大观园可以冬天晒太阳,夏天乘风凉。兔子一边说,一边把行李箱往前移动了几步。 
       白果苦笑一声+问兔子,你猜,讲到大观园,我想到的是啥? 
       兔子问:是啥? 
       是石狮子。小辰光呢出了弄堂是友谊商店。店里是外国人和港澳台同胞。店外是一对石狮子,狮子也分男左女右,左边雄狮的爪子下是绣球,右边雌狮的爪子下是小狮子。店门外拉起一道红缎子隔离绳,过路人弗会靠近。后来看书看到柳湘莲说,宁国府只有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我好奇啥是干净,因为讲起来,我只记得石狮子真漂亮,背后的门里亦只收兑换券。 
       兔子伸手拉起白果的行李箱说,侬小辰光还晓得友谊商店,到我这里,只记得一句,伟大领袖mao主席教导我们,为革命保护视力,眼保健操现在开始。。。好了轮到你换登机牌了。 

        白果的托运行李重重的落在传输带上,她们朝着值机柜台里的男人望去,那人也正好朝着白果看过来,轻声讲了一句,行李超重太多了。 
        白果似做错事被撞破一样,脸瞬间红了,转头望着兔子。 +
        兔子插上来讲,她是出去读书的,让她多带点东西走吧。 
         他对白果说,多多少少减掉一点再来吧。。。 
        白果脸上发烫,闷声不响的拖下拉杆箱,蹲在地上翻出一瓶香波和一双塑料拖鞋塞进随身带的背包里。 兔子说,方才我看称了,超了5公斤多,香波和拖鞋加起来弗超过一公斤,等一歇弗晓得啊混得过去。 人来人往的脚在白果的眼前晃动,她按住箱锁对兔子说,膝盖发麻,立弗起来了。 兔子一边搀起白果,一边讲,真担心你一个人到了外面怎么过日子。 
         拉杆箱照旧是砰的一声落在传输带上,他不去看称,直接给了白果登机牌。白果轻轻道了声谢谢,迅速拉着兔子的手快步离开。
        兔子拉下了扎马尾的发圈,套在手腕上讲,刚刚紧张的呀发根也疼了,又讲,看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最好讲话了,以后到了外边,遇到困难,就眼乌珠多转转,你人样子长得出跳,男人呢从本质上讲又正好侪是轻骨头。
        白果还在回想刚才超重行李过关的事,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兔子问,我讲的话你听到没有啊? 
        白果看着兔子,眼睛里湿了,笑了笑道,我先去,等到我站稳脚跟了,你来寻我。 兔子咬了一下唇,侧过脸看着过路的人,过了一歇,转回来对白果讲,你去的地方是欧洲,上帝也讲,欧洲是福地。白果点头应了。 海关外,四面八方的饮食男女各奔前程。兔子拿出一支Hello Kitty的圆珠笔说,记得给我写信。 白果笑着点了点头,接过笔别在衣襟上,捏着护照和机票走进了海关。

        免税商店和西乡路菜场的空气,讲起来同在上海飘荡,看起来是桥归桥路归路。自此,白果一个走在了路上,她又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心里厢飘起一段儿歌来:“糯糯热白果,香又香来糯又糯,白果好像鹅蛋大,一个铜板买三颗。。” 

        白果走后,兔子独来独往,自己一个人去淮海路淘打折的衣裳,去肯德基吃辣汉堡。她们看上去各自天涯,实际上是在一式一样的红尘里。 初到荷兰的白果离开了知青一代的原生家庭。她为自由自在的新鲜生活吸引,开心的看地图,找车站、超市,还到唐人街白相了半天。 
        在陌生的地方,一个星期转眼云烟。白果把打开的行李再一次收拢起来,搬出三十欧元一天的青年旅馆,搬去在唐人街上租到的一间单间。比起刚从上海出来的时候,东西凌乱了不少,拉杆箱盖也盖不上。她乘了几站路的电车在Shopping center买了2只塑料储物盒,2只汏衣裳和床单的塑料桶和其它洗衣粉沐浴露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转眼花光了一百欧元。 付钱时,她思忖这些东西早晚逃不掉要买的,就当自己多住了几天旅馆好了。 
        到了+住家,白果一锅炖了鱼丸、油豆腐和一袋卷子面,这是她到荷兰后自己做的第一顿饭。吃饭时,她在cd机里放了一张评弹的碟,房间里有了一点上海的意思。锅子小,一锅只够吃几口,她听完一段《志贞描容》又听完一段《宝玉夜探》,一个人吃完一锅又炖一锅,从黄昏吃到天暗,直到嘴巴满足且饱的站不起来。 

        在上海家里,一日烧三顿饭让白果娘时常累的发脾气。即是如此,白果娘煮的面,依然是汤水归汤水盛进碗里,然后放进熟的面条,面上再加浇头。白果对吃从来不讲究,这也是白果娘不喜欢白果的一个原因,说白果吃的粗,不像是她生的。 
        白果不去公用的厨房,也不和其他住客合用任何东西。她的房间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椅子。临街有一扇窗,荷兰的窗开阔,窗台也宽,白果在窗台上铺了几张铜版纸的画报,当成厨房。她从上海带来一只小电饭煲,炖吃茶水,烧饭,炒菜都用它,电饭煲里的白开水闻起来总归是油镬气。白果知道,想在荷兰住下去,不去打工是不行的,她也盼着找到工作,领到工资后可以买个电热水壶。 从住家去学校的路上有一家电器店,遇到雨天,白果在骑廊下躲雨,街上不见一个行人,橱窗里的样品她一样样看了一遍,在雨停之前,心算了这些充满小资情怀的电器全套买下来的话大约相抵半张机票钱,心里讲一声,喔呦嘎据啊,吓杀脱人了。 
        荷兰不拥挤,走在路上不用眼观四方,她一边走,一边会在心里编一些故事,比方说有一个上海小姑娘,还别说,她渡过了难关,在冷雪天泡一碗红茶,或者冲一杯咖啡,关于暖香和甜香这两种味道的一切,在隆冬夜缠绕到一起,姑娘挣脱颠簸流离,吃饱喝足,一觉睡到大天亮。 除了编故事,她还会在脑子里开无轨电车,比方说挣到第二个月的工资时,买一只衣橱,把衣服都挂起来。第三个月买一套播放cd的组合音响。。。

         最初的意气风渐渐静下来,前路的荆棘渐渐冒出刺来。 为了去荷兰,白果申请的是门槛最低的经济学本硕连读。在莱顿大学上了一个星期的课,白果明白自己要被收骨头了。每天下了课就去图书馆做题, 一直做到窗外天色渐暗。在上海的大学里玩了四年,没有什么长进,如今新账旧账彷彿要加在一道算。
        这一天,她乘有轨电车去买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街景掠过,她想起和兔子一起乘公共汽车满上海转的日子。白果从书包里翻出兔子送她的笔,车厢晃动,她给兔子写了一封字迹潦草的信。
        兔子你好,见字如面。 
        荷兰比上海冷,来了后时常感冒,还有低烧。带来的感冒药侪被我吃光了。半夜梦醒,想喝温开水,可是,保温瓶的价钿换算成人民币后吓人一跳,真是后悔嘸不从上海带一只过来。 
        荷兰的商店很漂亮,人弗多,夜里打烊早,星期天又侪关门,为了买几只晾衣服的塑料夹子,我跑了好几趟。 
        在上海的辰光,我们欢喜凯司令的黄油羊角包和红宝石的奶油小方。刚到荷兰的几天,+买了面包来当饭吃,吃了几顿就吓了,弗如上海的蟹壳黄、油墩子天天吃也吃弗厌,早上啃面包的辰光,心底里最想的是我们纺院门外的葱油饼摊头。。 
         我好想你啊。扳扳手指头,刚刚过了短短的一个多月,买课本,吃饭,买车票,交'付一押三'的房租,花钱像流水,带去的欧元已所剩无几。周围每个人侪友善和礼貌,弗像+上海乘点车子也像要打相打。同时,友善和礼貌弗能当饭吃,这也是我在上海时弗曾预见到的。 
        一天天过下来,+我一个人进,一个人出,寻不到一个人来互相出个主意或者一道诉诉苦。出了学堂回到出租屋,也只是听一张苏州评弹的唱片发呆。我的外婆喜欢听蒋调,我喜欢听徐调的狸猫换太子,最喜起头的2句:伶俐聪明寇宫人。。一步一思一沉吟。。有辰光,我想寻人讲话而弗得,就只好自家坐在窗下跟着唱几句。。 
        另外,学生签证是弗可能换成荷兰绿卡的,只有弗停的读书考试付学费才可以续签证,这也是我的一桩心事,我担心我完成不了。。 
        你还好吗兔兔?车要到站了,就写到这里,等我在寒假前寻到工作,再写信讲给你听。。 
        白果在落款的地方,画了一个心和一个红唇。 

        兔子在形单影只中等到夏天。蒸笼一样的上海,一朵朝云散开,兔子收到了白果的第一封信。邮票上,女王头像和长条波浪纹的邮戳,连接了窗外蝉鸣声弗断。兔子在竹席上翻了个身,叹一声世界真稀奇,聚散真无常,拆开信,白果已在万里之外,而自己似刚刚一觉困醒一样。 
        看了信,兔子晓得,白果过的辛苦。 上海人出国的多,兔子听弄堂里的侨眷讲,出去的人都会有一段最初的苦日子,熬过来就好了。 虽然在白果的信里寻不到比方'你是一只云雀衔来一枚阳光'这样花俏的句子,只有孤单贫困纺成经丝纬线织造了一段人在他乡。然而,出国也是白果自己认准的事情,她自己讲,她非走不可。 

        兔子身下的席子有点烫,她往空着的一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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