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书 (三)

         熬的久了,熬的日子成了最熟悉的日子。‘熬’这个字 亦成了爱人。  

                                                                                                                                ——题记   

         深夏的一个黄昏,白果听到邻居们纷纷归家的声音,听到楼里嘁里嚓啦炒菜吃饭的声音,想到自己举目无亲的处境和困难前景,想想,罢了,还是回上海算了。 
         她吃完手里的一截面包,撸掉嘴上的面包屑,从箱底摸出一个装钱的信封,放进袋里。 守着月光,白果靠在枕头上,+心里跌跌撞撞,人生真的滑稽,月亮是一样的月亮,现在和过往竟然天各一方,另外,明天还不知道会是个啥腔调。 
         夜未央时,白果迷蒙间记起一个人来。初中头一年的寒假前,一个男生在晨操后被叫出来送了工读学校。天边是冷色的云,他穿的旧裤子短到脚踝,露出松松垮垮的袜子。他从队前走过,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嬉笑着对他说,工读学校没有肉吃。白果听说,这个男生在食堂里会搛起别人不要吃的扔在桌上的肥肉来吃。他好像一直饿的吃不饱。学校为他发起过一次捐款,在麦克风里表扬了几个捐款最积极的学生,声音震的窗玻璃发抖 。捐款的事过了不多久,因为一次逃学,他还是被送了工读学校。他家极贫,爹妈拾荒,不识字。 白果梦醒,看了看闹钟,寅时未过。她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掐出了一块青紫。她对自己讲,以后再想退回去时,就多想想那个被勾销人生的男生,多想想因为计划生育而胎死腹中的自己弟妹,多想想家园说拆就拆,多想想惨死的狗子。。。 

        困醒一个回笼觉,睁开眼睛的白果+馋劳极了,想吃一碗青菜肉丝面。 为了省钱,她三餐尽量吃面包,在牛奶里掺水,一个月下来,饥肠辘辘,再难以坚持。 在床上又懒了一歇,天色大亮,白果把一些硬币归拢,去华人货行买了一袋卷子面,和2棵青菜。货行的收银台上有一沓只有2个版面的华文免费报纸,付账时拿了一张,翻开后,一个一个的招工广告寻下来。

        回到住家,白果喝掉电饭煲里剩下的牛奶,准备做饭。第一次的那一锅炖,让白果察觉出海牙的面比上海的硬。这次是第二次煮面,她在面里打了一只鸡蛋,看着蛋壳里的蛋清一滴不剩的落进汤里,等到荷包蛋半熟时,拔了电源,盖好锅盖,让面焖一焖。 等的辰光,她拉过椅子坐在亮头里,重新拿起报纸仔细的看招工广告。刚才粗粗的看了一下,招工都要报税,而她没有税卡,现在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希望能找到招黑工的餐馆。报纸翻来翻去看了两遍, 一无所获。 楼里寂静极了,对面的一所音乐学校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练琴声。涨好的面还在电饭煲里,她一口也吃不下,只望着窗外的风光。荷兰的午后静谧美好,在夜到来之前,如不低头去看墙角落里的小闹钟,白果会不知觉时间在流淌。 
        呆坐久了,人渐朦胧。她有洁癖,不洗头洗澡是上不了床的,窗台前的几寸阳光让她懒洋洋的不想站起来去梳洗,索性趴在窗台上睡了。很快,身体感受到半梦半醒的冷,她拿手抱住肩,头还是不想抬起来。她的心里是醒着的,她想,红尘若真的不生不灭,真的无受想行识,就这像现在这样,什么不用想,什么不用做就好了。天色若真的无情,真的无念,就像现在这样,光影一直都在帘上,不会物换,不会星移就好了。 

        手机铃声响了几声,白果醒转来睁开眼睛,看到电信号码知道是从上海打来的,在心里叫了一声苦,+说好一个星期打一次电话回家,这个星期没钱买电话卡,她失约了。 白果接了电话,电话那边,白果娘哑了喉咙急切的问她好不好。
        白果答,还好。 
        白果娘听到白果的声音一切正常,放落了心,紧跟着开始责怪起白果来。她说白果像鹞子断了线一样,使得她成天担心。今朝实在屏弗牢了,叫白果爹去买了一张打国际的电话卡,100人民币只能讲10分钟。白果娘还说,从荷兰打中国的电话费便宜,12块欧元可以讲40分钟,报个平安也就是几句话的事,才出去几天,就忘记家了,将来假使真的混出道了,还弗晓得要怎样的头翘翘尾高高了。
        白果答不上话,止不住泪水扑簌簌的落下来,白果娘听到声音,对白果爹说,你看看你这个女儿,我啥侪还没讲,伊倒先哭起来了,好像我哪恁伊了。 
        白果爹抢过电话训斥道,啥意思啊?是送你出国送错了呢,还是家里担心你担心错了啊? 
        白果心里发狠在唇上咬出一个牙印,深吸了口气,然后语调平静的讲,我没忘记家,我在寻工作,寻到工作了,我就去买一张新的电话卡。 
        白果听到自家爷拿着电话在对自家娘讲,小姑娘是在寻工作忘记买电话卡了。接下来,白果听不清他们在电话那头商量着什么,她握着手机等在那里,刚才睡觉睡的蓬头散发,她重新扎了马尾,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过了一歇,白果听到手机里传来'喂喂'声,她应了一声。白果爹不再是刚才训斥的口气,改成了好说好话,他对白果讲,出去读书就好好读书,用弗着去寻工作,钞票不够,跟家里讲,家里会得想办法,大弗了把房子卖了。反正,小区里把房子卖了给孩子在外边读书的人家也弗少。 
        白果听到要卖房子,+急得阻止道,千万覅卖房子,房子卖脱了,你们住到哪里去? 
        白果爹回答道,可以借房子住,本来,就我跟你妈两个人也用弗着住嘠大的房子。 
        白果连忙讲,借房子住也是要付房钿的。房钿付起来一个月一个月很快的。我会得半工半读,弗会影响考试。 
        白果爹想了想同意了,说道,也好,你平常自己多当心点,多生只心眼。人长大了,考虑问题上要学会周到。今朝就讲到这里好伐,一张卡也用的差弗多了。记得以后一个星期一定要打次电话回来,否则,你妈真的会急。另外呢,困难总归有的,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好,我晓得了。白果应了一句。 

        早上,房东来收房租。白果拿出来手边最后的几张纸币。她问房东,我想找工作,报纸上登的都不要黑工。您认识的人多,能帮我介绍一下吗? 房东是潮汕人,偷渡到荷兰冒充越南人报难民,几年后入了荷兰籍。他分派到的房子在海牙,隔成几间出租给学生和打黑工的东北人、福建人。他自己在外岛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白天收完房租,去唐人街饮茶吹水,待到夕阳西下后在茶楼打包几件肠粉几件叉烧,乘车去看望一个是他老乡的女人。 房东听白果说想找工作,就说,做餐馆很苦的。 
         白果说,我不怕苦。 
         他又说,不但苦,还要醒目。 
         白果听不懂广东话,不知道醒目是什么意思,只猜到和工作有关,就回答说,不懂的我会认真学,上班也不会偷懒,工资可以拿最低的,只要肯要我就行。 
         他想了想道,鹿特丹有家餐馆最近找人帮餐期。我的朋友阿明在那里做楼面。你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你说是越南仔的朋友,他就知了。 
         那您替我打一个好吗? 
         电话还是要你自己打,他问什么,你回答什么就好了。 房东收了房租,抄给白果一个手机号码后就走了。关门时,他卡在门缝里关照了白果一句,电话不要在早上打,因为做餐馆的人呢早上都在睡觉,也不要在白天打,全荷兰的中餐馆,就算他家生意最忙,餐期时不会有时间和你讲电话。 
        白果愣了一下问,早上,白天都不可以打,那什么时候打? 
        他说,晚上十点以后罗。 
        白果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的回答道,好,我记住了。 房东关门出去了,白果刚刚想转身去吃早饭,房东又推了门进来,白果不明白又怎么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天生长的嬉皮笑脸的房东站在门口,似乎换了一张面孔,像老猫教小猫喝水一样耐心认真的开口讲道,这里的中国人出来混都会起个洋名,也可以是其他阿猫阿狗的名字,真名姓对不熟悉的人最好不要告诉。 白果听了点点头,对房东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一整天的时间,白果都在想这个电话怎样打。在上海时,她往一些大公司寄过应聘信,然后等通知去面试。像这样直接打电话找工作,她还真的不知道怎样做。她问了一下合租的一位东北大姐,那大姐说,咳,你就问他们要不要人,给开多少钱不就完了吗? 
        白果问,啊?这样简单啊? 
         大姐说,盎,那你还想咋的。 
        白果觉得不会这样简单。吃过晚饭,她就坐在床上不停的看手机上的时间,心里模拟着问答。过了九点半,她拿笔把想过几遍的话都记在纸上,写完后,看到这笔是兔子在机场送给自己的那支。 时间过了十点,白果拨通了阿明的电话,她认为这是她可以继续待下去的唯一一次机会,心都快跳出来了。 几声铃响后,白果听到电话里一个很好听的男声问了一句广东话。她只听懂了里面的'边个',紧张的用国语讲,您好,请问是阿明先生吗? 
        对方顿了顿也换成了国语说,我是阿明。
        白果立刻拿起桌上的纸,照着纸念到, 您好,我是越南仔的朋友。您那里有一个帮餐期的工作是吗?可不可以让我来试一试?谢谢您。 白果怕对方挂电话,语速说的极快,一口气说完,然后猛然停下没了声音。 
        阿明听了有点懵,过了2秒,他才明白过来,问白果,你多少岁啊? 白果答:二十二了。 
他带着笑意说,怎么听起来好小,像十四、五岁。 
        白果心里放下一些,她感到,阿明似乎不讨厌自己,这让她看到希望。 阿明又问,以前有没有做过餐馆? 
白果又像在做抢答题一样,飞快的说,没有,不过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的。 
        好,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阿明继续问道。
        我现在是留学生,在莱顿。 
        学生啊?学生不可以报税哦,那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不能用黑工啊。 
        白果听出,阿明的声音冷淡下来,她的脸开始发烫,电话打到这个份上了,也不知道怎么刹车,潜意识里的东西脱口而出,她说,我真的好想有个工作,家里带来的钱都快花光了,您帮帮我吧。 说完这些,白果忽然不紧张了,她觉得到荷兰后遇到的担忧委屈,艰难困苦,一直如潮水一样一浪叠一浪的重重的压住自己,此刻在出乎意料的时间地点,从意想不到的途径里奔腾了出去,她甚至感到一丝欢欣愉悦。 
        当她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好可以接受阿明回绝时,阿明在那边缓缓的讲,那样的话,那你明天过来这里,明天老板也在,我会替你跟老板说,如果老板说可以,那就OK了。 白果听了反而迟疑起来,+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已经没有钱了,明天跑去鹿特丹,如果工作弗着杠,再浪费掉一张往返火车票的钱那就更加苦了。然而不去也是讲不过去的,这里有一半的机会和+阿明的好意。 
        阿明问白果,知道地址吗? 
        白果答,不知道。 
        你先乘火车到鹿特丹,然后找到唐人街,再随意找个中国人问珍宝酒楼,都会知道。 
        那我几点过来好? 
        12点之前都可以。 
        白果谢过了阿明,等阿明先挂电话。 阿明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白果想起房东交代过的话,一个措手不及,脑子里开始想名字,阿明也不催她。白果不争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怕阿明会奇怪自己怎么会连名字也说不出来,就对着电话说,我叫,叫叫,等到说出第四个叫的时候,一眼看到兔子送的Hello Kitty圆珠笔,立刻大声答道,我叫凯蒂。 
         阿明在电话里语气温和的说,好,凯蒂明天见。 

         白果摊手摊脚的倒在了床上,片刻后,她回头想刚才在问答中可有说错话,又想从阿明的话语中逐字逐句的分析明天会有多少胜算。想了一歇,满脑子都是阿明的声音。他的国语虽然音也不准,但是一句是一句让白果听的很明白。 白果一时心里像有只鹿在撞来撞去,让她不安。她跑出房间去敲东北大姐的门,敲了一会儿,才听到大姐问,谁啊?啥事儿。 
         白果这才想起,大姐的相好在房间里。就说,大姐,我大概找到工作了,告诉你一下,没其它事。 
         大姐隔着门应道,对呀,不点儿事看把你急的,行,那什么先祝贺你哈。 
         白果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找出一件最洋派的连衣裙。裙子是在esprit打三折时买的,打折时断码,穿起来有点晃荡晃荡。她买回家自己动手改了一次,在夜里开着台灯忙到天亮。裙子只在毕业典礼上穿过一次,离家整理行装时,心底里想过,以后有了钱,打开衣橱放眼看去,全部是esprit风格。 出租屋里没有镜子,白果拿着小梳妆镜把自己从头到脚一点一点照了一遍。 

此条目发表在路乙编辑分类目录。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