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书 (四)

                            舒曼殊讲过,优恨万千,不自知其消散于晚风长笛间。

                                                                                                                                          ——题记

        白果进门时,老板和阿明在喫早茶,圆台面上摆着茶盏碗筷,几盘几碟和几只蒸笼。一门心思想要寻到工作的白果大气不敢出,任凭他们从头看+到脚,像一条菜场上的鱼。老板叼着雪茄说话挺粗糙,阿明是真的帮了忙,从此,白果叫天天不应的日子展开了一段新希望。

        千恩万谢后,白果陡然忧伤,但是,到了街上心情就立刻不一样了。几十年前,破了上海城门的人说南京路的风是香的,几十年后,从苏州河畔出走的白果说荷兰的风是乐呵呵的。她拉开玻璃门出来,门外再有一道朱漆铜钉大门和一对石狮,这是离乡背井的中国人在番外占据的繁华。
街上的电车叮铃当啷的开过,她顺着来时的路往车站去。现在看来,鹿特丹之行顺风顺水,之前七上八落的忐忑不再有分量,似一张草稿纸揉一下就扔掉了。

        轻风贴着脸畅快吹过,刚才屏住的那几口气全部吐了出来,她的手按在心口上,那里头有潮汐般激烈出来的喜悦浪潮。
        十字路口的绿灯闪烁,眼看着要跳红灯。若在上海的新客站恒丰路,管他呢,一群人就是一支队伍直接就轰的一下冲过去了。荷兰的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还守规则。白果不好意思一个人闯红灯,而且目标小也不安全。
        白果退回到街沿上,一米开外有只狗正在撒欢,白果见了喜欢,笑盈盈的看着狗,牵狗的老妇人对白果还以笑颜。狗会观颜色,屁颠屁颠扑上来的爪子搭在了白果的膝盖上,老妇人拽住了牵狗绳向白果道歉,她的声音听上去就是一个好人。
        她说,姑娘对不起,我的狗不听话。
        白果弯腰握着狗爪子,不见外的答道,不妨事,我喜欢狗的。说到这里,白果想起了自己从小养大的那只狗子。
        老妇人由着白果逗着傻狗玩,问道,您是日本人吗?
        白果抬起头道,不是,我是中国人。
        我是波兰人。老妇人轻轻的点了点头说。
        挠着狗下巴的白果顽皮心起,跟了一句,在从前,我们都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同志。

        哈哈哈,老妇人笑出声来,也顽皮的对白果眨眨眼睛,连连称道,是的,是的。
        绿灯亮了,白果摸了摸狗狗的头,和老妇人道别,老妇人单薄的身体看起来已与世无争,她对白 果说,女孩,多保重。
        白果心中有了波澜,认真的说,好的,您也多保重。
        斑马线正对着商店的橱窗,映出了白果的影像,马路过了一半,人影轮廓越来越光亮,她朝自己走去,鲜笼活跳的像一只窜上了T台的小鹿。年轻漂亮真的沾光,这个想法并不光彩,虽然说是这样说,然而在想法冒出来时,白果不会情愿的去想对与不对,最多似一个坐在戏台下的局外人,由着戏文里的唱词随着西皮流水去一句生,去一句灭。

        一个多小时前,唐人街上一家货行的老板娘告诉白果,汽车开过半个多小时后会开过一座桥,过了桥经过珍宝楼的门口会有一个站,这个站不要错过,下车后倒走几步就可以了。路上有桥在荷兰普通平常,白果不知道哪座桥才是,停过几站之后她就一直站在车门口,头转来转去的看路两边的招牌。此刻返程,对路线知晓了,车厢很空,她找了一个四边无人的临窗的椅子舒适的坐下来。
        车开了几分钟下了桥,皮肉下的毛毛糙糙被阳光照的妥帖,似一盘秋阳下的柿子,饱满,寂然。白果在生活费只出不进的困境中戳心戳肺已久,当一句'人工加小费有八、九百欧元'入耳时,她有了死里逃生的喜悦。这些钱可以让她暂时温饱,如果吃不上饭,活都活不下去,那么学业,签证,办身份讲也不用再往下讲。如果吃的上饭,吃一天过一天,欢喜归于欢喜,走通学业,签证,办身份的路径还是不知道在哪里。她靠着车窗, 静悄悄的问了自己一声,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答案在蓝天下无从遮掩,也不知所踪。
        乡愁离别无时无刻不像一只的蜘蛛,红尘万丈吃到肚子里,再吐出万丈的烦恼丝来,一张网到了悄无声息时就会围拢过来。她看着窗外,沿途的街景和任何一次旅途一样,眼见到的活色生香,在时间的间隙中默默无声,和时间擦肩而过。
        过了人工河道再停一站就是唐人街。白果在货行买了一张电话卡,对账台上的老板娘说,谢谢您啊老板娘,刚才我找到珍宝楼了。 老板娘人到中年,白白胖胖,富态的手腕上戴着劳力士满天星。她笑着对白果道:不客气的,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是愿意帮的么。又问白果,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出来做餐馆的,是出来读书的吧?
        白果说,是的,在莱顿。 老板娘坐在收银机前,微微侧过身跟边上一个正在拣菜的大婶聊了一句:现在的女仔都是出来读书的,我们那个时候哪里有书读,十多岁就出来养家啦。
        大婶说广东口音很重的国语,她道,是啊,我刚来住在亲戚家里,什么事都要做,有个地方睡就很好了,肚子饿了也不敢讲。
        老板娘一边应和道,刚出来都是这样的啦。一边给了白果电话卡,笑眯眯的说,现在的中国好强大,过这边来一点苦都不用吃了。
        听到一点苦不用吃,白果欲言又止,再次谢了老板娘出门去乘火车回海牙。 回到海牙,白果刮开电话卡找了一个看上去清洁一点新一点的公用电话亭。在上次的电话中,白果哭闹了一趟,心有愧疚。话又说回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寻到工作,也是不易,东北大姐常说,上海人脑子好使哈。。今天,白果想在电话里弥补一点之前传递给爹妈的担忧。
        人在困境中最容易自己骗自己,苦的久了,一点的亮光亦会骗得人一厢情愿的放大无数倍成了光芒万丈。电话接通了,白果仿造电影里喜迎解放的语调说,妈,我寻到工作了,做半天,一个月工钿有800块,还加小费。等到圣诞节的辰光,我寄巧克力回来貱侬吃。
        白果娘听了皱了皱眉头不出声白果等了几秒钟,又'喂'了一声,喊了一声妈。
        白果娘声音怠慢的回了一句,寻着工作了么好的呀。
        白果心底里的星星点点的火焰熄灭,甚至觉得自家姆妈还弗如货行老板娘,人家至少还会说几句客气的话,失望里白果又哭了出来。
        听到哭声,白果娘生气了,对着白果爹叫道,哎,侬快点过来呀,倷女儿又哭了。
        白果在电话里听到,白果爹一边走过来一边问,阿囡弗打电话回来,侬要急,要跟我作,阿囡打          电话回来,侬又要弄得伊哭,侬到底想做啥啦?
        白果娘一听也哭了,说道,我啥侪嘸不讲,倷爷囡就一道怪我,我做人也是枉为的。
        白果爹立刻又轻声轻气的跟白果娘说起了好话,白果听不见了。
        隔了一歇,白果爹接过电话道,阿囡,有啥事体跟爸爸讲。
        白果讲,从小到大,我姆妈只晓得嫌贬人,从来弗晓得讲我半句好。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去了鹿特丹的话。
        白果爹对白果娘解释,小姑娘讲,伊寻到工作,立时三刻就想到要寄巧克力貱侬,到侬这里,侬反到想弗到表扬伊。
        白果娘放大声音道,寻到的是啥工作?老板是啥地方人?同事淘里侪是啥地方人?读过书伐?家庭条件侪过得去伐?一样样侪弗讲,一跑上来又是小费,又是巧克力,叫我哪能听的明白?
        白果爹耐心的说,到了外面能够寻到的工作十有八九是饭店。老早底前弄堂陈家里讲,伊的儿子   新妇侪是复旦研究生,到了美国还是只好在台湾人开的饭店里汏碗端盘子。
        白果娘讲,端盘子又弗是啥好工作,有啥好开心,有啥好表扬?
        白果爹哄了白果娘几句,重新拿起电话对白果讲,倷姆妈弗了解外头的情况,侬要耐心解释的 呀。
        白果叹了口气说,我妈就从来就是弗晓得我的。 白果爹答,倷妈晓得侬的,假使弗晓得侬从小听话孝顺么,肯舍得出钞票送侬出去啊?倷妈是有会计上岗证的,又弗是戆大,快点,跟倷妈讲两句好话。
        白果靠在电话亭上,望着河道上秋草飘摇,讲了几句思家乡,念亲恩的好话。
        白果娘挂电话前,关照白果,巧克力弗要多寄,人在外边,自己手上要多囥点钞票。巧克力吃弗吃,真的无所谓。
        白果答,晓得了。

        学校和住家在同一个方向,在车站,白果有了翘课的念头。她知道课程很紧,不翘课也已跟的吃力,但是,今天她真的不去上课,只想好好吃一顿,睡一觉。看到车远远开过来,白果跟自己说,先上车,去与不去学校,让自己的腿来决定。 电车路过学校,白果的腿没有动,她没有下车。从她心里讲,她不喜欢读书,喜欢工作挣钱,喜欢买衣裳和出去玩。初升高时,她想考评弹学校,被家里骂, 阿是想沿着码头去卖唱?高考前,她想考空姐,家里又骂她,阿是想只吃青春饭,到老了去讨饭也情愿?
         她一直被家里强压着,规规矩矩的过了二十二年,现在远离了家,在猛然间,虽然无依无靠,但是可以去选择喜欢、厌烦和抗拒了。
        回到住家,白果在电饭煲里蒸上三只菜馒头,跑进浴室洗头洗澡,她喜欢洗干净了躺在床上吃东西,这是她的人生享受。虽然从海牙到鹿特丹还没有从上海到苏州远,可是第一次去路不熟,一早八点刚过就出门了,也没有吃饭,她一紧张就不想吃饭,现在走了一个来回,心也定了,脑子里又累又饿。她靠在枕头上吃了菜馒头,吃饱了又不晓得做啥好,房间里空空荡荡,连一张《新民晚报》也嘸没。她翻转身趴在床上,闭上眼睛将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底再想了一遍。有阿明的影子在心里晃,在听到阿明讲,凯蒂过来一下时,自己的脚踩在地毯上步子有些慌忙,肩也有点僵,到了跟前,看到阿明原来长的容止可观,一双眼睛尤其花描,自己的脸腾的就红了,这些阿明一定是看见了,也不知道他会在心里怎样嘲笑。
        白果思忖自己可真是可怜,抱紧枕头叫自己快点睡着。
        在寒假到来之前,白果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去鹿特丹的车次有许多,乘车的人不多,一路上风景如画。牛羊在悠闲的吃草,或者睡着晒太阳。白果乘到过’欧洲之星’ ,这趟车乘到头是巴黎,那是一个读大学时也曾经向往过的城市。 白果在火车铁轨的哐当哐当声中给兔子寄了第二封信。
        你好啊,兔子,
        上一封信收到了吗?峰回路转,房东为我介绍了工作,是鹿特丹的中餐馆,我当店小二了。
        同事们都还好,最好的是袁叔,在珍宝楼,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他。我进门时,见老板和领班正在吃饭,就问袁叔我可不可以在吧台等。袁叔说,当然可以,不过呢这两个人只要一碰到,口水比茶水多,不知道要等到几时。
        餐馆老板的人样子长的像港剧里的黑社会老大,说话嗓音真粗。他对我说,上海姑娘,学生签证,申请不到税号,算是打黑工。不能报税就只得做一天是一天,万一遇到来查税的,你要讲是第一天来试工的,然后,会结清人工给你。
        兔子,我现在是黑工,就是我们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偷渡客一样,警察来了要躲。。
        白果匆匆忙忙写了几行,车到站了。火车站外有花店,白果买了一包郁金香花种,拆开包装挑了几颗夹在信里一道寄给了兔子。兔子种在阳台上,等了半年也不见有苗长出来。

        舒曼殊讲过,优恨万千,不自知其消散于晚风长笛间也。白果手脚生疏的在售票机上买一张从海牙至鹿特丹的往返票的那天,还是在夏天,转眼,几场秋雨就落下来了。白云苍狗,日子真是喂了狗有去无回。她对源叔说,在上海熬过了七月流火还有18只秋老虎,一丝风看不到,单凭夏有凉风的好处,也不想回上海了。源叔说,荷兰哪里好了,到了冬天,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白果也不晓得源叔说的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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