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

河源

作者:路乙

        河出昆侖。应该是汉初的读书人的共识,因为那时肯定可以读到相关的书有两本,一是《山海经》,另一本是《禹本纪》,后者现在已经亡佚,也就无法考订。《山海经》编辑得次序混乱,前后矛盾,并夹杂着许多不同民族的神话和传说,但是黄河之源在昆仑山的观点却一直很坚定,只是这传说中神山究竟在哪里,书中没有说清楚。张骞从西域回来后的报告里说:

        于闐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國。

        “其东水”就是现在新疆的和田河,流经塔里木河注入罗布泊(盐泽)。大概是张骞发现这景象很像书里描写的河出昆仑样子,碰巧和田河发源的山上又盛产玉石,于是就大胆的假设和田(于阗)南边的南山就是黄河的源头了,当然这个假设还要建立在另一个更大胆的假设基础上,就是罗布泊的水要在地下潜流几百里,在积石山冒出,注入黄河。

        后来,汉武帝又派出很多汉使出使西域,结果是:

        而漢史窮河源,河源出于闐,其山多玉石,采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所出山曰昆侖

        张骞以后的汉使多是机会主义者,知道汉武迷信神仙灵异之物,于是夸大其辞投其所好就可想而知了,之后就有汉武帝按图索骥,把于阗的南山命名为昆仑山,至今我们已经知道那座山并不是黄河的源头,但是我们依然把那座山叫做昆仑山。

        今历史学大家顾颉刚就“河出昆侖”这一命题,对《山海经》做了详尽的考订,结论是现今的甘肃的祁连山、青海的巴彦喀喇(拉)山及新疆的昆仑山都像是书中描述的“昆仑”,说哪一个都不全错,也不全对。昆仑最终落户于新疆,那自然是汉武和张骞君臣的功劳,只是这份功劳让黄河源头说,在中国的历史上谬误了两千年。顾颉刚还写一篇叫做《昆仑和河源的实定》的专论,从战国时期到清乾隆时代,完整地论述“河出昆侖”这一命题的起源、发展到完善的路径。实在令人敬佩,老先生一直活到1980年,但终究是生不逢时,这么好的文章,没有几个人可以读到,也可惜我太晚生,没有机会听他讲课。不过有趣的是顾颉刚毕竟也是中国的读书人,“昆仑”的情结挥之不去,读读这一段:

        “真正的昆仑,当定为青海的巴彦喀喇(拉)山的主峰噶达素其老,试看黄河沿其东南,长江发其西南,柴达木河蟠其东北,舒嘎果勒河注其西北,形势和《山海经》中的昆仑多么相像。”——《昆仑传说和羌戎文化·引言》顾颉刚

        “河出昆侖”这一命题是汉武帝钦定的谬误,作为臣子的司马迁也就不太敢忤逆,司马迁当然也不会人云亦云,《史记·大宛传》的结束语司马迁是这么说的:

        史太公曰:《禹本紀》言:“河出昆侖。昆侖其高二千五百餘里,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瑤池。”今張騫使大夏之後,窮河源,惡睹本紀所謂昆侖呼?故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餘不敢言之也。

        司马迁的意思是,张骞说的于阗的南山,根本没有书上说的昆仑那么雄壮,而且史太公自己并不相信《禹本纪》、《山海经》里的“怪力乱神”,更相信《尚书》里的“导河积石”。

        当朝之臣不敢反对,到了后汉,班家几乎可以称作西域无冕之王,对西域几乎了如指掌,《汉书·西域传》云:其河有兩原:一出蔥嶺山,一出于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也,去玉門、陽關三百餘裏。其水亭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為潛行地下,南出積石,為中國河云。班氏兄弟发现了塔里木河的另一源头,来自葱岭,也就是今天的叶尔羌河。于是黄河两源说,一直流传到清末。其实班固大概相信那就是黄河之源,但是班固就是不提“昆仑”二字,他在他的《汉书·张骞李广利传》里同样引用了史太公的诘论,最后还加了一句“放哉!”,不过这个“放哉”是什么意思,后人真的猜不出来,这也是班固被诟病的乱用古文之例。猜不出来我们就不猜了,把他理解为“放屁”二字大概也不会错,只是汉时说汉武帝放屁,那是要杀头的。

        一条被汉武钦定的错误命题,贯穿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国史,直到现在,横亘在青海、西藏和新疆之间的那座大山,我们叫它为昆仑山。更甚的是,间隔在新疆和新疆西边的那几个斯坦国的南北向大山,汉时中国人还把它叫做葱岭,现在的中国人把它叫做喀喇昆仑山,同样是汉武错误命题的结果。

        怎么办呢?事到如今将错就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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